王雪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烂菜叶和蛋液的污秽,头发散乱,脸颊上还带着方才被班主扇打的红痕。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将她与富贵荣华彻底隔绝的朱漆大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孩子方才被吓到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完了,全完了……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傅文佩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步步为营下,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傅文佩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失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事务后的淡漠。她清晰地对陆振华,也是对众人说道:“司令,虽然此女品行不端,犯下大错,意图混淆司令府血脉,但你我终究不是嗜杀之人。
念在她……终究为司令生下了一个儿子,也算有一丝微末功劳。”
她顿了顿,声音传遍寂静的场院:“给她二百大洋,从此,她与司令府,与她生下的那个孩子,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她这话,既是说给王雪琴听,更是说给所有围观者听,彻底断绝了王雪琴日后凭借孩子再兴风作浪的可能。
“来人,”傅文佩吩咐道,“将小少爷抱回府中,交由可靠的奶娘和嬷嬷,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是,夫人!”两名穿着体面的丫鬟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从失魂落魄的王雪琴怀中,近乎是“夺”过了那个仍在嚎哭的婴儿。
王雪琴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孩子被抱走了,她最后的依仗,她通往富贵人生的唯一桥梁,断了。
一个士兵将一个沉甸甸的蓝色布包扔在了王雪琴身前的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里面是二百块白花花的银元,在这个时代,足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好些年了。
“王姑娘,这是二百大洋,你收好。望你好自为之,余生……安稳度日吧。”
傅文佩说完这最后一句,便不再看她,与面色依旧阴沉、但明显松了口气的陆振华一同,转身踏入了司令府的大门。
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只留下瘫坐在污秽中、怀抱空落落的王雪琴,以及那袋冰冷的银元。
“唉,司令夫人真是心善啊……”
“是啊,这女人如此恶毒,还想赖上司令,夫人不仅没要她的命,还给了这么多钱……”
“啧啧,两百大洋呢!省着点花,一辈子也够了!”
“这王雪琴也是自作自受!明明自己不检点,还敢上门讹诈,落得这个下场,怪得了谁?”
“可惜了,差一步就登天了,谁让她自己不干净呢……”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感叹傅文佩宽宏大量的,有鄙夷王雪琴品行不端的,也有少数人暗叹她命运弄人的。
但随着主角退场,热闹看尽,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王雪琴不知道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寒意刺骨,她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她颤抖着手,捡起那个钱袋,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戏班是绝对不能回去了,李老抠绝不会放过她,老板娘更会生吞了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让她尊严丧尽、梦想破碎的地方。
她用那二百大洋,在城中一个鱼龙混杂的偏僻巷弄里,租了一间狭小阴暗的房间,暂时安顿了下来。
每日里,她不敢轻易出门,害怕被人认出,指指点点。往日的野心和张扬,都被现实打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怨毒和对那个被抱走孩子的复杂思念。
傅文佩和陆振华的身影,如同噩梦般日夜纠缠着她。
这日,她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她警惕地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雪琴,是我,光雄啊!”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声音。
魏光雄?!他怎么会找到这里?!王雪琴心头火起,想也不想就要关门!
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魏光雄就用力一挤,瘦高的身子灵活地钻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雪琴,你这是做什么?”魏光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神却在她身上和这简陋的房间里扫视着,“好歹我们也有过一段情意,你就这么绝情,连门都不让我进?”
“情意?!魏光雄,你还有脸跟我提情意?!”
王雪琴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立刻叉腰骂道,连日来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你忘了之前在司令府门外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指望你能帮我一把!可你呢?!你个孬种!软蛋!为了自保,在那么多人面前把我们的关系抖落得一干二净!
你把我最后一点脸面都踩碎了!你现在给我滚!立刻滚出去!”她指着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魏光雄被她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试图去拉王雪琴的手,被她狠狠甩开。
“雪琴!雪琴你听我说!”
魏光雄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当日……当日那是情势所逼啊!司令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些兵个个拿着枪,我要是不说实话,当场可能就没命了!我……我那也是害怕啊!不是存心要害你!”
他观察着王雪琴的脸色,见她虽然依旧愤怒,但眼神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决绝,便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无比“深情”:
“雪琴,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可……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啊!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被你迷住了!如今……如今司令不要你了,那个戏班也回不去了,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在这乱世里多危险?
嫁给我吧,雪琴!我魏光雄不嫌弃你跟过别的男人,也不在乎你以前是戏子!我愿意明媒正娶,让你做我正头娘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我死都愿意!”
王雪琴被他这番“深情告白”说得愣住了。
她狐疑地看着魏光雄,这个在她落魄时毫不犹豫出卖她的男人,此刻却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嫌弃,要娶她?
“你……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经历了众叛亲离和当众受辱,此刻哪怕是一点虚假的温暖,对她来说都像是沙漠中的甘泉。
魏光雄见她松动,心中暗喜,脸上却做出更加决绝的姿态:“当然是真的!雪琴,你若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以证明我的真心!”
说着,他竟然真的从后腰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作势就要往自己胸口插去!
“不要!”王雪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拿刀的手臂,“光雄!不要!我信!我信你了!”
魏光雄顺势丢开匕首,反手将王雪琴紧紧搂在怀里,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得逞的阴笑。
他看中的,可不是王雪琴这个人,而是她手里那还没焐热的二百大洋,以及她这副依旧勾人的皮囊。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了钱和女人,他魏光雄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雪琴伏在魏光雄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胸膛上,感受着这久违的、哪怕是虚假的拥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新的浮木,尽管她知道这根浮木可能并不可靠,但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海中,这已是她唯一的选择。
未来的路是深渊还是火坑,她已经无力去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