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夜色被一阵嘈杂蛮横地撕破。
樊胜美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门外传来钥匙胡乱捅锁孔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樊胜英带着醉意的嚷嚷,以及樊母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带着宠溺的埋怨声:“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点走,别磕着!”还有樊父沉闷的咳嗽和放下重物的声响。
这几人制造的动静肆无忌惮,仿佛这房子是空旷的仓库,全然没考虑此刻已是深夜,更没想过家里还有一个需要休息的人。
木板被踩得咚咚响,椅子被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间或还有玻璃杯放在桌上清脆的碰撞。
樊胜美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冷冽,没有半分刚被吵醒的迷蒙。
她静静地听了几秒门外那出家庭“温馨”的闹剧,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讽。跟他们置气,纯属浪费精力。
她只是漠然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些许,屏蔽掉那令人不快的噪音,强迫自己重新沉入睡眠。与这些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保持情绪的稳定和自身的精力,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被鼾声取代。夜色重归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翌日清晨,生物钟让樊胜美准时醒来。
她洗漱完毕,推开房门,一股早餐的香气飘来。只见客厅的餐桌上,竟然罕见地摆好了清粥、小菜和馒头。
更让她意外的是,樊母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一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极不自然的热情笑容。
“小美醒啦?快,快坐下吃饭!妈今天特意熬了你喜欢的小米粥!”
樊母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替樊胜美拉开椅子,又将一双干净的筷子塞到她手里,那殷勤备至的模样,与往日里使唤原主干活时的刻薄嘴脸判若两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樊胜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樊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妈,什么时候您对我这么热情了?这可真不像您一贯的风格呀。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樊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抹了蜜糖一样,亲热地拍着樊胜美的肩膀:“哎呀!我滴个好闺女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妈的亲闺女,妈能不疼你吗?”那语调夸张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樊胜美心中冷笑,这种廉价的“疼爱”,她可消受不起。
她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开:“既然没事,那你们慢慢吃,我走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唉!小美!等等!着什么急啊!”樊母见状,立刻急了,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力道有些紧,“妈……妈还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和你商量呢!”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急切与算计的光。
樊胜美这才顺势重新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看着樊母,唇角微勾:“哦?天大的好事?妈,那您说说看,我听着呢。”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樊母见她坐下,松了口气,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只是那眼神里的精明怎么也藏不住:“小美啊,你看啊,这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你哥和你呢,都考上了魔都大学,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她先扣了顶高帽,话锋随即一转,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可咱们家的情况呢,你也清楚。你爸那点工资,妈又没个正经工作,这魔都的学费、生活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恐怕……恐怕倾家荡产也负担不起你们两兄妹一起读书的费用啊!”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樊胜美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说道:“你哥呢,是男孩子,是咱们老樊家的独苗,以后是要顶门立户、成家立业的。这书,他不能不读!所以呢,我和你爸商量了整整一晚上,打算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供你哥去上大学!”
樊胜美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片冰寒,果然如此。她打断樊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道:“哦?钱全给哥?那我呢?”
“你?”樊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是女孩子嘛!大学上不上都无所谓的!女孩子嘛,只要长得漂亮,像我家小美这样水灵,将来不愁找不到一个有钱的‘金龟婿’!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小美啊,你也别觉得爸妈偏心。你也是爸妈的亲闺女,我们怎么会不疼你呢?我们昨天专门托了你七姑,费了老大的劲儿,给你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她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那男方家里啊,就一个独生子!家里是开连锁超市的,那叫一个有钱!住的是大别墅,开的是小轿车!人家父母说了,就看中你模样好,是高中生,而且还是全市第一名,有文化!
只要你点头嫁过去,人家直接就给咱们家五十万彩礼!五十万啊!”她伸出五个手指,在樊胜美眼前晃了晃,眼睛都在放光。
“这还不算完!”她越说越激动,“你要是争气,过门后赶紧给人家生个大胖小子,人家另外再单独给你一百万!让你当私房钱!
小美,你听听,你说这种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哪里找去呀!你这一嫁过去,立马就是富太太,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你去上那劳什子大学,出来辛辛苦苦找工作强多了?”
樊母说得口干舌燥,满脸期待地看着樊胜美,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五十万彩礼在向她招手。
樊胜美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樊母预想中的惊喜或羞涩,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轻轻推开樊母几乎要凑到她脸上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樊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寒意:
“妈,既然你觉得这门亲事这么好,对方那么有钱,不如你自己嫁过去?反正爸也在,你们俩离婚你再嫁,还能双倍彩礼呢?”她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樊母最虚伪的地方。
不等樊母变脸发作,樊胜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我的事,就不劳您二老费心了!”
她目光锐利如箭,直射樊母:“另外,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我现在才十八岁,还没到法定的适婚年龄!你们要是敢强迫我,或者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别怪我这个做女儿的,不顾念亲情,豁出去不要这张脸面了!”
她的视线转向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脸上带着窃喜的樊胜英,语气带着冰冷的威胁:“哥虽然侥幸考上了魔都大学,不过,妈,你可别忘了,他本来就不是块学习的料!以前全靠我考前划重点、押题,他才能勉强及格。
这要是去了大学,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着,督促着,就凭他这德行,天天打游戏、睡懒觉,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到时候门门挂科,被学校勒令退学……我看你们这‘光宗耀祖’的美梦,还能不能做得下去!”
她重新看向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樊母,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心底发寒:“爸妈,你们既然不把我当人看,只把我当成一件可以标价出售的货物,那也就别指望我这个女儿,还会顾念什么兄妹情分,去管这个所谓哥哥的死活!”
她最后扫了一眼闻声从房间里出来的樊父和一脸懵的樊胜英,掷地有声地说道:
“你们既然敢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她不再看那一家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径直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那令人作呕的算计与虚伪,彻底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面面相觑、脸色难看的樊家三人,以及一桌逐渐变凉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