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合着淡淡的檀香,与殿外的风雪肆虐俨然是两个世界。
皇后乌拉那拉氏正端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卷《女则》,容嬷嬷静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宫女的低声禀报:“皇后娘娘,还珠格格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紫薇来了?这么冷的天,难为她过来。快请进来,别让格格冻着了。”
自打上次十二阿哥食欲不振,金锁出了那个巧妙的主意,让他乖乖吃了饭后,皇后对这位新认的“还珠格格”便真心实意地亲近了几分,少了许多最初的审视与隔阂。
“嗻。”宫女领命,很快便引着金锁一行人走了进来。
殿门开合间,卷入一股凛冽的寒气。金锁身着那件大红羽缎白狐裘里子的大氅,鬓角肩头还沾着未及拂去的细小雪粒,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更衬得肌肤胜雪。春梅和冬雪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汤婆子和伞具。
金锁走到殿中,依着规矩,利落地行了个蹲安礼,声音清越婉转:“紫薇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连忙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地上凉,不必行此大礼。春梅,快给你家格格解了大氅,搬到炭盆边暖暖。”
她又转向金锁,嗔怪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让奴才们过来传个话就是了何必自己顶风冒雪地跑一趟?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
金锁顺从地让春梅帮她脱下厚重的大氅,露出里面一身杏子黄缀风毛的锦缎旗袍,显得身姿窈窕又不失暖意。
她走到皇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才微笑着回道:“谢皇额娘关怀,紫薇不冷。其实……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和皇额娘商量,觉得还是亲自来禀明皇额娘更为妥当。”
“哦?什么事啊,还值得你亲自冒着风雪过来?”
皇后颇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示意她但说无妨。她心中也有些好奇,这位平日里沉静温婉、除了请安和陪伴十二阿哥外很少主动来坤宁宫的还珠格格,会有什么要紧事。
金锁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而略带一丝忧戚。她目光澄澈地看向皇后,声音放缓,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皇额娘,如今天气酷寒,又下了这样大的雪。女儿在漱芳斋内,有炭火取暖,有厚衣裹身,尚觉得寒意袭人。
一想到这紫禁城外,北京城的街巷之中,不知有多少贫苦百姓,缺衣少食,屋漏墙破,难以抵御这般严寒……恐怕,恐怕很多人就要在这场无情风雪中……”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说出那残酷的字眼,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复又抬起,眼中已带着恳切与不忍:“女儿蒙皇阿玛和皇额娘垂爱,得以认祖归宗,成为格格,锦衣玉食,享尽荣华。每每想到自己此刻的安逸,再念及宫外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黎民百姓,女儿这心里……就实在难安,寝食难味。”
她这番话,语气真挚,情感自然流露,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意。皇后听着, 有些讶异,随即那双见惯了后宫风云的凤眸中,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容颜娇美,正是爱俏贪玩、争宠斗艳的时候。
宫里的其他格格们,哪个不是整日琢磨着时兴的首饰、漂亮的衣裳,或者在父皇母妃面前争个关注、讨些赏赐?
何曾有人,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冒着风雪来到中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渺小如尘芥的宫外贫民?
这份心思,这份胸怀,已然超越了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超越了这后宫之中许多只知争权夺利的妃嫔。
皇后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容嬷嬷也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金锁一眼,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你的意思是……”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金锁见皇后并未直接拒绝,心中稍定,继续说道:“皇额娘,平日里皇阿玛和您赏赐给女儿的珠宝、古玩、银两,女儿都仔细收着,除了必要的开销,还积攒下不少。
女儿想……想和皇额娘商量,可否允准女儿,动用这部分银钱,在宫外合适的地方,开设几个粥棚,每日施舍些热粥暖汤,让那些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人能暂且果腹,抵挡寒气。”
她观察着皇后的神色,又补充道:“若能再请几位医者,备些常见的驱寒、治冻疮的药材,免费为贫苦之人诊治。再购置些厚实的棉衣、棉被分发下去……或许,就能多救下几条性命,让这个冬天,不那么难熬。”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的力量,“女儿知道,此举或许杯水车薪,但能做一分,便是一分。总好过在宫中,眼睁睁听着风雪,却什么都不做。”
说完,她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望向皇后,轻声问道:“皇额娘,不知道……您能答应女儿这个不情之请吗?”
坤宁宫再次陷入寂静。皇后凝视着金锁,这个并非她亲生,却在此刻让她感到无比欣慰甚至有些自愧弗如的“女儿”。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格格的善心,更是一种难得的、属于上位者应有的仁德与担当。这份见识与胸怀,让她这个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皇后,都为之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