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汇聚、上浮。
紫薇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曾经受过杖刑的臀腿部位,更是传来阵阵钝痛。
喉咙干得厉害,仿佛有火在烧。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得她立刻又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绝望的雪地,也不是大杂院那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屋顶,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淡青色帐幔,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草药味和檀香。
“我……这是在哪?”她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呀!姑娘,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紫薇微微侧头,看到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关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这里是……地狱吗?”紫薇茫然地问,记忆最后停留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中,“原来地狱,竟是这般……暖和的模样?”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涩。
那丫鬟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连忙摆手:“姑娘真是说笑了!这里哪是什么地狱呀!我们这里是福伦福大学士府!”
“学士府?”紫薇更加困惑了,她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听起来就无比显贵的地方?
丫鬟见她疑惑,便耐心解释道:“是的。前几天,我们大少爷从外面办差回来,在路上看到您昏倒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快被雪埋住了,像个雪人似的!少爷心善,赶紧把您救了回来。
当时您浑身冰凉,气息弱得都快没了,可把大家吓坏了!幸好少爷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您诊治,用了好些名贵的药材,这才能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您都昏睡了好几天了呢!”
原来……是这样。紫薇混沌的脑海渐渐清晰起来。是了,她离开了大杂院,在风雪中漫无目的地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想到,竟是被这学士府的少爷所救,还劳烦了宫中的太医。
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丫鬟轻轻按住:“姑娘,您身子还虚,太医交代要好好静养,可不能乱动。”
紫薇只好躺回去,虚弱却诚恳地说:“原来如此……多谢姑娘照料。也……也请代我向贵府少爷道谢,多谢他的救命之恩。”
“姑娘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少爷吩咐的。”丫鬟笑着回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关切:“听丫鬟说,那位姑娘醒了?”
门口的丫鬟连忙应道:“回大少爷的话,姑娘刚醒不久,精神瞧着好了些,还让青竹姐姐代她向少爷您道谢呢。”
“嗯。”门外的人应了一声,随即,帘子被轻轻打起,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紫薇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着宝蓝色团花纹锦袍,腰系玉带,身形挺拔,气质清贵。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和沉稳,眼神明亮而温和,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看向她。
这便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吗?紫薇心中想着,想要再次道谢。
福尔康走到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紫薇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脸上,语气温和地问道:“姑娘,你醒了?可觉得身子好些了?”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清朗而令人安心。
紫薇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好……好多了。民女多谢少爷救命之恩,此恩……民女没齿难忘。”她的话语因虚弱而有些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感激之情却真挚无比。
福尔康见她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言语有条理,心下稍安。他温言道:“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只是……那日天气那般严寒,风雪交加,姑娘为何会一人昏倒在街头?你的家人呢?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家人……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紫薇心中最茫然、最疼痛的地方。
她眼神一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不可闻:“我……我没有家人。”她脑海中空空如也,关于亲人的记忆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孤独感包裹着她。
福尔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怜悯。这年头,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孤女并不少见。他心中已将紫薇归为此类,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
紫薇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积蓄力气,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之前……我受了很重的伤,昏倒在山野间,是被大杂院的柳青、柳红和小燕子他们救回去的。为了给我治伤,他们……他们欠下了济善堂一大笔医药费。”她想起柳青紧锁的眉头,柳红的焦虑,小燕子强颜的欢笑,心中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如今天气严寒,他们街头卖艺也艰难,大杂院里老老少少十几口人,连……连吃食都快没有了。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赖在那里,成为他们的拖累,所以才……才想着离开,或许……他们能轻松些……”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福尔康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姑娘会孤身一人在风雪中奄奄一息。竟是为了不拖累救命恩人而选择独自离开,这份骨气与善良,让他不禁为之动容。他看着眼前这柔弱却坚韧的女子,心中生出了几分敬佩。
“姑娘……不必过于自责,世事艰难,非你之过。”福尔康安慰道。
紫薇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福尔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感激与决绝:“少爷,您救了民女的性命,此恩重于泰山,民女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民女……民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不知府上可还缺侍女?”
她不等福尔康回答,便急切地继续说道:“民女虽然愚钝,但……但琴棋书画,都曾略学过一些,女红针黹也尚可。民女愿签下卖身契,终身为婢,伺候主子,绝无怨言!只求……只求少爷能预支些工钱,或者……或者将民女今后的月钱,派人送到大杂院的柳青柳红手中,帮他们渡过这个寒冬!民女……民女感激不尽,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少爷大恩!”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却死死地望着福尔康,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为了报答柳青他们的恩情,她愿意将自己卖入这深宅大院为奴为婢。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既不再拖累大杂院,又能回报恩情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