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气氛看似一派温馨和睦。
金锁低眉顺目,应对得体,与皇后乌拉那拉氏言笑晏晏,外人看来,当真是母慈女孝,融洽无比。
她们闲话着家常,从倚梅园的红梅谈到年节下的趣事,又说到十二阿哥永基近日的课业,金锁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茬,或表示关切,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将一位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公主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皇后看着眼前这张越来越显得雍容华贵的面孔,心中那份因打压了纯贵妃气焰而产生的快意,与对金锁“懂事”的满意交织在一起,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交谈中,容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内务府总管富察大人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关年节供奉和宫份调度的事宜,需请您示下。”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年关将近,这类事务确实繁多。她正欲开口让福隆安稍候,金锁却已敏锐地站起身,微笑着敛衽行礼:“皇额娘既有要事,女儿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向皇额娘请安。”
她表现得十分识大体,毫不留恋这难得的“母女”独处时光。皇后见状,心中更是满意,温和地点头:“也好,那你先回去歇着。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好静静心。春梅,冬雪,仔细伺候好公主。”
“是,皇后娘娘。”春梅冬雪连忙应下。
金锁再次行礼,这才扶着冬雪的手,姿态优雅地转身,带着冬雪春梅,缓步走出了坤宁宫正殿。
甫一踏出殿门,凛冽而清新的寒气便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只见殿外廊下,正垂手恭立着一位年轻官员。他身着石青色五爪蟒袍补服,头戴官帽,身形挺拔如松,正微微低着头,以示对皇后宫闱的敬畏。
听到脚步声,那官员立刻侧身避让,同时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带着官员特有的恭谨:“臣,福隆安,给和顺公主请安,公主金安!”
“福大人免礼。”金锁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手,声音平和淡然,带着公主应有的矜持与距离感。
福隆安依言直起身子,依旧保持着微微垂首的恭敬姿态。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正要从他身前走过的和顺公主。
金锁也恰好在这一刻,出于一种上位者对臣子的寻常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对“福隆安”这个在历史中也有所提及的名字的好奇,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只见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清正之气,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他身着的那身象征身份与权力的官服,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极其合身,非但没有掩盖他的风采,反而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笔挺,气质卓然。
那是一种融合了书香门第的儒雅与世家子弟的贵气,又因身居官职而沉淀出的沉稳干练。
‘公子陌上玉,举世世无双……’ 一句古诗莫名地跃入金锁的脑海。
她历经几世轮回,穿梭于不同的故事与世界,见过的英俊男子不知凡几,有温文尔雅的,有霸气侧漏的,有邪魅狂狷的……但大多如过眼云烟,能让她古井无波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涟漪的,除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让她意难平的马文才之外,眼前这位福隆安,竟似乎也能算上一个。
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干净,清正,却又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而是一种历经熏陶与锤炼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与端方。
不过,这一丝极其细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讶异与欣赏,几乎在产生的瞬间,就被金锁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沉静无波,带着皇家公主的疏离与威仪。
她只是对着福隆安,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的礼数,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扶着冬雪的手,仪态万方地带着两个宫女,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朝着坤宁宫外的方向迤逦而去,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与皇家特有的威仪。
直到那抹窈窕尊贵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福隆安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不自觉地望着金锁离开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
‘这……便是之前名动京城的还珠格格,如今新晋的和顺公主吗?’ 他心中暗忖。他虽平常忙于内务府事务,并不怎么留意后宫琐事和那些流言蜚语。
但关于这位格格的传闻,他或多或少也从身边的小太监、宫女口中听到过一些,什么民间长大、才华横溢、心地善良、圣眷正浓等等。
然而,今日这惊鸿一瞥,却让他感到一种与传闻微妙不同的观感。
她无疑是非常美丽的,那种美丽并非仅仅源于五官,更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气度。
但更让福隆安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属于这紫禁城、属于皇家最高处的气场。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那份行走间浑然天成的仪态,甚至……比宫中几位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更显得矜贵天成,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那样的位置,接受众人的仰望。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和顺公主身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被娇养的贵气,也不是刻意端着的架子,更像是一种……经历过风浪、洞察世情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强大,一种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势”。
这种“势”,他在一些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王公重臣身上感受过,却没想到会在一位如此年轻的公主身上察觉到。
福隆安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身为臣子,妄自揣测公主是为不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收敛心神,重新恢复了那个恭谨干练的内务府总管形象,等待着皇后的召见。只是,那惊鸿一瞥的惊艳与那丝难以言喻的感觉,却已悄然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