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大杂院的众人便已起身。
空气中还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今日,是他们面摊开业的第一天,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因为心里都没底,所以第一日并未倾巢而出。前往摊位的,是作为主心骨的紫薇和手艺最稳的张婶,以及负责力气活和外场的柳青、柳红和小燕子。李婶和孙婆婆等人则留在家中,一边照看孩子们,一边随时待命。
几人推着满载家伙事的板车,踏着晨曦的微光,来到了他们精心准备的摊位前。那经过修缮的草棚在朦胧的晨色中静立着,仿佛也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喧嚣。
一到地方,众人立刻按照事先的分工忙碌起来,没有丝毫耽搁。柳青手脚麻利地搬下桌椅,在草棚下摆放整齐;柳红和小燕子则打来清水,将本就擦洗过的桌椅碗筷又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确保一尘不染。
而后厨的“战场”上,紫薇和张婶更是争分夺秒。张婶是揉面的好手,她取来昨日备好的面粉,加入适量的清水和一点点盐,便开始用力揉搓。那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反复摔打、揉捏,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用湿布盖好,放在一旁醒发。她知道,面条是否筋道,全在这揉面的功夫和醒发的火候上。
紫薇则负责更为关键的汤头和猪油。她将柳青一早去肉铺买来的几根带着些许肉渣的猪棒骨和两个鸡架子清洗干净,放入那口最大的铁锅中,加入足量的冷水,又拍了一块老姜,扔进几段葱白,便点燃了灶火。
先用大火烧开,仔细撇去浮沫,然后转为小火,让锅里的汤保持着微微翻滚的状态,慢慢地熬煮。随着时间的推移,骨髓和鸡肉中的精华一点点融入水中,汤汁渐渐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浓郁的香气也开始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同时,她另起一个小锅,将切好的猪板油块放进去,小火慢熬。
透明的油脂渐渐被逼出,猪油渣在锅中变得金黄焦脆,散发出另一种霸道而原始的荤香。熬好的猪油被盛进一个干净的瓦罐里,冷凝后便是雪白细腻的猪油,这是阳春面的灵魂。
当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街道,街上也开始有了稀疏的行人时,他们这小摊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香气愈发醇厚诱人;醒好的面团光滑饱满;翠绿的小葱花切好了,油亮的酱油和香醋也摆在了顺手的位置。
这摊子本就设在一个人流量不小的街口,那熬煮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骨头汤的浓郁香气,如同无形的勾子,随着初春尚且清冷的微风,飘向四面八方。许多匆匆赶路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好奇地朝着这新出现的、香气源头的小摊张望。
很快,他们迎来了第一位客人。那是一个穿着半旧短褂、像是附近店铺伙计模样的年轻男子,他显然是循着香味找过来的,脸上带着些好奇和疑惑。
“咦?”他打量着草棚和忙碌的几人,挠了挠头,“我记得这地方之前不是个卖大碗茶的茶棚吗?这怎么……改换门庭了?”
柳红见状,立刻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上前招呼道:“这位客官您记性真好!这儿之前确实是个茶摊,不过原来的老板家里有些急事,回乡下去了,这地方就被我们盘了下来。我们寻思着,天儿还冷,卖些热乎乎的面食,给大家驱驱寒暖暖身子,正好!”
“原来是这样……”那伙计点了点头,目光在简陋却干净的摊位上扫过,鼻子用力吸了吸空气中勾人食欲的香气,忍不住问道:“你这都卖些什么吃食?这味道……可真香啊!”
柳红连忙介绍:“我们这儿主要卖面条。有清汤面,五文钱一碗,汤清味鲜;还有阳春面,八文钱一碗,用的是我们这从一大早开始熬的骨头高汤做底,再配上特制的猪油和香葱,所以才这么香!”
“八文钱……”伙计略一沉吟,这价格比清汤面贵些,但闻着这实在勾人的香味,他咬了咬牙,“成!那就给我来一碗阳春面尝尝!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以后常来!”
“好嘞!客官您稍坐,阳春面一碗——”柳红脆生生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后厨的紫薇和张婶听到招呼,精神一振。张婶立刻从醒好的面团上切下一块,熟练地擀开、折叠、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紫薇则将一把面条下入翻滚的沸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搅散。另一边,她取过一个干净的大海碗,碗底放入一小勺雪白的猪油,淋上些许酱油,再撒上一点盐和切得细细的葱花。
待面条煮到恰到好处,捞起,沥干水分,放入碗中。然后,她拿起大勺,从那锅奶白色的骨头汤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香气扑鼻的高汤,对准碗里的猪油和葱花,猛地冲下!
“刺啦——”一声轻响,猪油和葱花的香味被热汤瞬间激发出来,混合着骨头汤的醇厚,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霸道地扩散开来。
“阳春面好咯——”柳红接过这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翠绿点缀的面条,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那伙计的桌上。
那伙计早已被这接连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接过筷子,也顾不得烫,先吹了吹气,便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筋道,吸收了汤汁的鲜美;再喝一口汤,骨头汤的醇厚、猪油的润泽、酱油的咸香、葱花的清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暖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唔!好!真好!”那伙计眼睛一亮,忍不住出声赞叹,也顾不上说话,埋头便“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额头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没过多久,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他满足地抹了把嘴,痛快地数出八文钱放在桌上,对柳红笑道:“老板娘,你们这面,味道真不赖!明天早上我还来!”
“多谢客官夸赞!您慢走,明天一定给您留着好位置!”柳红笑着收下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涌起无限的欢喜。
这第一位客人的满意离去,仿佛是一个极好的兆头,也像是一个活招牌。那浓郁的香气和伙计大快朵颐的模样,吸引了不少还在观望的行人。
“给我也来一碗阳春面!”
“我来碗清汤面尝尝!”
“这饺子看着也不错,来半斤!”
渐渐地,小摊前的人多了起来。柳青忙着招呼客人落座,添茶倒水;柳红和小燕子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点单、端面、收钱,忙得脚不沾地;后厨的紫薇和张婶更是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一个负责煮面调汤,一个负责下饺子、准备小菜,灶台上的两口锅几乎没停过火。
原本以为人手足够的他们,很快就感到了捉襟见肘。紫薇当机立断,让空闲下来的柳青赶紧跑回大杂院,把待命的李婶和另一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叫来帮忙。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后厨的压力才稍稍缓解。众人一直忙活到午后,准备的食材几乎销售一空,客人才渐渐稀少下来。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额发被汗水打湿,但看着那沉甸甸、装满铜钱的木匣子,以及彼此脸上那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喜悦。
这开业第一天,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与红火!痛,并快乐着!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条充满希望的生路,正在他们的辛勤劳作下,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