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通传,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钟粹宫上空,打破了午后惯有的宁静。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让宫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都心头一紧,慌忙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纯贵妃正与和嘉公主在内殿说着体己话,闻言俱是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纯贵妃强自镇定,理了理鬓角,和嘉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仪容,快步迎出殿外。
刚至殿门,便见乾隆皇帝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大步而来。他面色铁青,龙袍之上仿佛凝结着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之处,众人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这与平日来钟粹宫时的温和从容判若两人。
乾隆并未像往常那样让她们起身,目光冰冷地落在她们低垂的头顶上,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寂静,却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让纯贵妃和和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把人带上来。”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人犯!”傅恒在一旁厉声喝道。
随即,几名大内侍卫押着两个人踉跄而入——正是那个在灭口现场被擒获的钟粹宫心腹嬷嬷,以及内务府那个经手毒耳饰的小太监。
两人皆是被五花大绑,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尤其是那小太监,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气。
“这两人,你可认识?”乾隆的目光转向纯贵妃,语气平静得可怕。
纯贵妃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心中顿时凉了半截,那嬷嬷是她用了多年的心腹!她强撑着答道:“回…回皇上,臣妾…认识。”
“他们已然招供,”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和嘉命人毒害和顺!此事,你这做额娘的,可知晓啊?!”
“什么?!”纯贵妃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虽然因之前金锁导致和嘉被禁足之事心怀怨恨,也觉得金锁碍眼,但她确实还未下定决心、也未找到合适机会动手!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嘉,只见女儿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个蠢女儿!竟然背着她做出了这等滔天祸事!
“皇上!这…这其中定有误会!”纯贵妃慌忙叩首,急声道,“和嘉她年纪小,不懂事,或许平日里是有些小性子,但她怎么会…怎么会让人下毒害自己的皇姐呢?这绝无可能!”
她试图挣扎,转向那嬷嬷和小太监,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奴才!是不是有人指使你们诬陷公主?还不从实招来!”
那嬷嬷被卸了下巴,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小太监则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道:“贵妃娘娘明鉴!奴才不敢撒谎!确实是…是和嘉公主身边的这位嬷嬷来找的奴才,给了奴才一大笔银子,让奴才将那副动了手脚的耳饰混入内务府送往漱芳斋的物件里…
公主殿下,您不能抵赖啊!奴才这里还有您赏的银票…”他说着,挣扎着想从怀里掏东西。
“住口!你这狗奴才!”和嘉公主见事已彻底败露,人证物证俱在,再无法抵赖,一直压抑的恐惧、不甘和怨恨瞬间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小太监尖声骂道,随即又转向乾隆,脸上再无半分娇柔,只剩下扭曲的嫉恨:“没错!皇阿玛!就是我下的令!就是我让她死的!”
她状若疯癫,声音凄厉:“我恨她!我恨死那个和顺了!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野丫头!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出现就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皇阿玛您的宠爱,皇额娘的青睐,还有…还有福隆安!”
提到福隆安,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他本该是我的额驸!富察家显赫,福隆安文武双全,那样的良配,合该配我这个正经的皇女!她金锁凭什么抢走?她凭什么能得到那么好的婚事,风光大嫁?
而我…我却要被指给一个不起眼的钮祜禄氏子弟?我不服!我恨!所以她必须死!她死了,就没人跟我抢了!皇阿玛就只能看到我了!”
这一番歇斯底里的宣泄,将深藏已久的恶毒心思暴露无遗。乾隆听着,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
纯贵妃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眼看女儿将弑杀姐妹的罪名认下,还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心知大势已去,这个女儿怕是保不住了。
她又是恨铁不成钢,恨和嘉愚蠢冲动,做事不留余地还被人抓住把柄;又是心痛如绞,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电光火石间,她脑中飞速盘算,如今能做的,唯有尽力切割,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以及…为女儿求得一线生机?
她猛地扑倒在地,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皇上!皇上息怒!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有教好和嘉,疏于管教,才让她…让她犯下如此忤逆不道、罪该万死之事!”她不敢再为和嘉辩解,只能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退为进。
“臣妾…臣妾不敢为她求情…她犯下如此弥天大罪,臣妾心如刀割,亦无颜面对皇上,面对和顺…”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话锋却悄悄一转,“只求…只求皇上看在臣妾多年尽心伺候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看在…更看在已故富察皇后姐姐的份上…姐姐在时,也曾疼爱和嘉,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教导…
求皇上念及这一点旧情,法外开恩,饶了和嘉一条性命吧!哪怕将她贬为庶人,臣妾也感激不尽!”
纯贵妃深知,乾隆对元后富察皇后感情极深,追思至今。此刻搬出富察皇后,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动皇帝,为女儿争取活命机会的筹码。
她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等待着皇帝最终的裁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纯贵妃压抑的啜泣声和和嘉因激动而粗重的喘息声。
乾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脚下的母女二人,眼中翻涌着怒火、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痛心。
他知道,纯贵妃此刻提起富察皇后,是在行险一搏。而这一搏,确实精准地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那根弦。
风暴的中心,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然而,凝滞之后,将是更为严厉的雷霆之怒,还是真的会有一线转机?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