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舟车劳顿。经过近两个月的漫长颠簸,马尔泰若兰与母亲舒穆禄氏一行人,终于在这一年的八月初,抵达了天子脚下的北京城。
京城的气象,果然与西北边城截然不同。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属于帝都的繁华与威仪。
饶是若兰性子比以往沉静了许多,初次见识这等景象,也不由得被深深震撼。
马车并未在喧闹的街市过多停留,径直驶入了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区,最终在一座门楣高大、气派不凡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马尔泰第”的匾额,这是马尔泰穆青几年前未雨绸缪,早早置办下的产业,虽不常有人住,但一直有忠仆打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一行人入住府中,稍作安顿。连续两个月的旅途劳顿,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母女二人先是好好休息了几日,洗漱更衣,消除疲惫,也逐渐适应了京城干燥中带着一丝水汽的初秋气候。
待精神恢复,舒穆禄氏的心便又提了起来。女儿选秀在即,这是关乎终身乃至家族前程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虽然若兰自幼也有嬷嬷教导规矩,但西北的规矩与京城、尤其是与皇宫大内的规矩,定然有所差别。她唯恐女儿在细节上有所疏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因此被撂了牌子,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舒穆禄氏不惜重金,又多方托人请托,终于请来了一位曾在宫中伺候过、年老放出的精奇嬷嬷,专门为若兰进行选秀前的突击教导。这位嬷嬷姓刘,规矩极大,眼神犀利,从走路的步态、请安的姿势、磕头的幅度、回话的声调语气,到用餐的礼仪、眼神的收敛、甚至袖口手指的细微动作,都要求得一丝不苟,严苛至极。
若兰深知其中利害,收起所有心思,拿出了比学习骑射和掌家时更大的耐心与毅力,认真跟着刘嬷嬷学习。
她本就聪明,又有良好的基础,加之心态沉静,不过十来日功夫,便将宫中礼仪掌握得娴熟自然,行止间既不失满洲姑奶奶的爽利,又添了几分符合身份的端庄持重,连严苛的刘嬷嬷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位西北来的大小姐,倒是个可造之材。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学习中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九月初,选秀之期。
选秀当日,天还未亮,若兰便起身沐浴熏香,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换上符合规制的浅紫色绣缠枝莲纹旗装,梳起标准的两把头,簪上素雅的点翠头花,薄施脂粉,既不过分艳丽,也不失青春靓丽。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少女眉眼明丽,气质沉静,已然褪去了西北的风沙与稚嫩,有了几分京城贵女的风范。
在舒穆禄氏充满担忧与期盼的目光中,若兰登上前往紫禁城的骡车。宫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皆是来自各旗的适龄秀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环肥燕瘦,低声交谈间,眼神却彼此打量,暗藏机锋。
选秀流程繁琐而严格。首先是在神武门外,由内务府官员严格核对秀女的出身旗籍、年岁容貌,与名册一一对照,确认无误后方能放入。
进入宫门后,便是由经验丰富的嬷嬷们进行身体检查。秀女们被引入一间间僻静的厢房,脱去外衣,由嬷嬷们仔细查验身上是否有疤痕、异味,体型是否匀称,甚至牙齿、手脚都要一一过目。若有身体有瑕,或过于矮小肥胖者,便在此关被直接淘汰。若兰身姿挺拔,肌肤细腻,顺利通过了这一关。
随后,又有太监负责记录秀女们自报的才艺,如琴棋书画、骑射女红等,这些虽非决定性因素,但也是将来指婚时的参考。
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剩下的一批秀女,才有资格参加最终的殿选。
殿选设在御花园附近的一处宫殿内。秀女们五六人一排,低着头,屏息凝神,等待着帝后阅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
若兰站在队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她微微垂眸,盯着自己绣花盆底的鞋尖,努力调整着呼吸,回想着刘嬷嬷教导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终于,她听到了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陕甘提督,振武将军,一等武昌伯,马尔泰穆青之女,马尔泰若兰,年十六——”
若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按照规矩,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几步,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然后姿态标准地深深蹲下,行大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奴才马尔泰若兰,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始终低垂着眼睑,不敢直视天颜,却能感受到一道威严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端坐在上方的康熙皇帝,看着下方行礼的少女。身姿挺拔,礼仪周全,容貌明丽中带着一丝西北儿女特有的英气,却又不见粗野,反而有种沉静的气质。
他微微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太监示意了一下。
那太监立刻会意,高声道:“赐香囊——”
一名小太监立刻托着一个精致的、绣着如意纹样的香囊,送到了若兰面前。
若兰心中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再次叩首:“奴才谢皇上恩典。” 然后恭敬地接过那个代表着“留牌子”的香囊,随着这一队秀女,安静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殿,重新呼吸到秋日清冷的空气,若兰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香囊,仿佛还带着皇宫特有的冰冷气息。
回到府中,舒穆禄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一见女儿回来,连忙迎上前,急切地问道:“兰儿,怎么样?是赐花还是…香囊?” “赐花”意味着落选,可以自行婚配;“赐香囊”则意味着被选中,等待皇家指婚。
若兰将手中的香囊递给母亲,轻声道:“额娘,是香囊。”
舒穆禄氏接过那精致的香囊,手指微微颤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如同打翻了调料铺子。
惊喜的是,女儿被留了牌子,这意味着皇家认可了若兰的品貌家世,将来必定会有一门指婚。这婚事,最差也是宗室勋贵之家,对于进一步提升马尔泰家的地位大有裨益。
担忧的是,自家老爷虽然官至陕甘提督,封一等伯,看似显赫,但终究是地方实权官,在京城根基浅薄,缺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对于那些有意争夺大位的皇子们而言,这样的岳家,能提供的京城助力有限,反倒是西北的兵权有些敏感,未必是上佳之选。她最怕的,就是女儿被指给某位皇子做侧福晋。侧福晋虽也是上了玉牒的主子,但终究是妾室,上头有嫡福晋压着,日子岂是那么容易过的?她如何舍得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儿去伏低做小?
可是,看着女儿脸上难掩的疲倦,以及那双似乎看透了她担忧的平静眼眸,舒穆禄氏满腹的焦虑与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累了罢?快回去歇着。既然留了牌子,后面的事……便听天由命吧。无论如何,额娘和你阿玛,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若兰点了点头,顺从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京城灰蓝色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代表着命运转折点的香囊。
前路茫茫,指婚的旨意不知何时会下,又会将她指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