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贝勒府的正院里,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暖地洒在铺着厚软锦垫的炕上。
若兰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乌发松松挽着,正斜倚在炕边,手里拿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布老虎,逗弄着躺在身旁的弘阳。
小弘阳已有几个月大,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长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有力地挥舞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追随着额娘手中的玩具,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
七贝勒胤佑难得白日清闲,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温柔地流连在妻儿身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屋内炭盆暖融融,奶香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气,安宁而惬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府里的大管家躬身站在门外帘子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爷,福晋,宫里的梁公公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有旨意。”
“梁公公?”胤佑和若兰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疑惑。
梁九功是皇阿玛身边的老人,首席御前太监,若无重大之事,绝不会轻易亲自出宫到皇子府上传旨。
“快请到正厅奉茶,我们这就过去。”胤佑放下书卷,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若兰也连忙将弘阳交给候在一旁的乳母嬷嬷,低声叮嘱好生看顾,理了理鬓发和衣襟,随着胤佑一同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梁九功并未坐下喝茶,而是背着手,面朝门口站着,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望向门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焦急。
见到胤佑夫妇进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贝勒爷、福晋请安。”
“梁谙达快快请起。”胤佑虚扶一下,语气客气中带着探询,“谙达今日亲自前来,可是皇阿玛有要紧的吩咐?”
梁九功直起身,目光在若兰脸上快速掠过,语气恭敬却直接:“回贝勒爷的话,皇上正是派奴才来传旨的。不知……府上的二小姐,马尔泰若曦格格,此刻可在府中?需一同接旨。”
“若曦?!”若兰心中猛地一沉,失声低呼,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她强自镇定,与胤佑交换了一个愈发困惑的眼神。
胤佑同样不解,开口道:“梁谙达,若曦她……已在三日前离京,返回西北武昌伯府了。皇阿玛的旨意是……?”
他心中疑窦丛生,若曦明明已在殿选时被撂了牌子,皇阿玛为何突然又下旨?且听梁九功这意思,旨意竟似与若曦直接相关?
梁九功一听“离京返回西北”几个字,脸色顿时一变,那份强装的镇定也有些挂不住了,脱口道:“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太多忌讳,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贝勒爷,福晋,实不相瞒,皇上刚刚下了明旨,已将贵府的二小姐,马尔泰若曦格格,指婚给十四阿哥为嫡福晋了!这……这人不在京中,可怎么接旨谢恩呐!”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若兰和胤佑耳边炸响!指婚给十四阿哥?嫡福晋?!
若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都晃了一下。她千算万算,想着妹妹既已撂牌子,便可安然脱身,返回西北自由择婿,怎会想到峰回路转,竟在离京之后被指婚,而且还是指给那位年轻气盛、圣眷正隆的十四阿哥!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带来的绝非全是喜悦,更有无尽的惊愕与对妹妹未来深深的忧虑。妹妹那向往自由的性子……
胤佑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到底历练更多,瞬间便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思绪。
他清楚地看到梁九功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也深知此事关乎皇阿玛颜面和旨意的严肃性。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迟疑或不满,尤其是在梁九功这等御前心腹面前。
电光石火间,胤佑已恢复常态,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忙道:“竟有这等天恩!只是……若曦确实已于三日前启程,此刻怕是已出直隶地界了。这真是……”
他转向同样迅速收敛了惊色、勉强维持镇定的若兰,“福晋,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隆恩。”
若兰也立刻反应过来,顺着胤佑的话,脸上挤出惊喜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微微发僵,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啊,皇恩浩荡,只是妹妹归家心切,竟错过了接旨的时辰,实在是……”
梁九功此刻哪有心思细究他们笑容下的真实情绪,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完成差事,连忙道:“贝勒爷,福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旨意已下,断无更改之理。当务之急,是得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务必追上二小姐的车驾!请二小姐速速返京接旨!否则,延误了钦命,皇上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啊!”
“谙达所言极是!”胤佑立刻肃容,扬声朝外喊道,“来人!”
早已候在厅外的侍卫首领应声而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立刻点齐府中最精干的人手,备快马,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追赶!务必追上二小姐的车队!见到二小姐,即刻禀明皇上有旨,请她速速返京,不得有误!”胤佑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嗻!”侍卫首领深知事关重大,抱拳领命,转身便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梁九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急出的薄汗,对胤佑夫妇道:“如此便有劳贝勒爷了。奴才这就回宫复命,禀明情况。还请贝勒爷这边一有消息,立刻派人告知奴才。”
“自然,谙达放心。”胤佑亲自将梁九功送至府门。
看着梁九功的轿子匆匆离去,消失在街角,胤佑和若兰转身回府,脸上的强装出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两人回到内室,屏退左右。
若兰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被胤佑扶住。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爷……怎么会这样?曦儿她明明已经……”
胤佑眉头紧锁,扶着妻子坐下,沉声道:“圣心难测……不过指给十四弟……”
其实也“未必是坏事,十四弟年轻有为,前程正好。只是……苦了若曦,怕是一心盼着回西北呢。”
“曦儿的性子……”若兰忧心忡忡,握住胤佑的手,“我只怕她……”
“圣旨已下,便是铁板钉钉。”胤佑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提醒自己,“现在只能盼着追的人脚程快些,顺利将她接回。其他的……等她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府门外,数匹快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了京城春日午后的宁静,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远在归途中的若曦,对这即将降临的、颠覆她所有人生的旨意,仍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