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锦帐内,熏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新婚之夜的甜腻余韵。
若曦睡得极沉,一夜混乱的梦境交织着疲惫,让她几乎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不愿醒来。窗外天色刚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几声清脆的鸟鸣隐约传来。
“福晋……福晋?该起身了。”
侍画刻意压低了、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在寝室外间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若曦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乏力,尤其是腰际和……某些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隐秘的酸痛。
昨夜……记忆的碎片回笼,烛光下的对视、笨拙却真诚的话语、以及后来……她脸颊微微发热,将被子拉高了些。困倦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袭来,她实在不愿离开这温暖的巢穴。
侍画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动静,想着今日大事,不得不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福晋,时辰不早了,今日要进宫朝见的……”
进宫朝见!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灌顶,瞬间驱散了若曦所有的睡意与惫懒。
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骤然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处,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头脑却因此变得更加清醒。
是了!今日是婚后第一日,按规矩,她必须与十四阿哥一同进宫,向皇上、、以及德妃娘娘谢恩、朝见!这是新妇正式进入皇家视野、确立身份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和延误!
“侍画!进来!” 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已没了睡意,带着一丝急切。
侍画、侍霜,连同弄吟、弄月,四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热水、巾帕、洗漱用具以及今日要穿的正式朝服。见到若曦已然坐起,几人面上都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伺候。
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好。若曦浸入温暖的水中,热水熨帖着酸软的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然而,当水波荡漾,清晰映照出身体上那些昨夜留下的、或深或浅的暧昧红痕时,即便身为现代灵魂,若曦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薄红。
侍画和侍霜正小心地为她擦拭,瞥见那些痕迹,两人的脸颊也瞬间变得通红,眼神躲闪,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头垂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只专心侍候。
沐浴毕,换上干净的中衣,便是更为繁琐的梳妆打扮。今日要穿的是皇子福晋正式的朝服,比昨日的吉服规制更高,也更加沉重复杂。钿子、朝冠、朝珠、礼服……一件件皆有定例,不能有丝毫错漏。
侍画和弄吟是梳头的好手,两人合作,小心翼翼地将若曦的长发盘成符合规制的发髻,固定上沉重的点翠钿子,再戴上缀有东珠、宝石、金凤的朝冠。
每一根发簪插入的角度,每一串珠珞垂落的位置,都需精准无误。
妆容亦需格外谨慎。不能过于浓艳轻浮,失了皇子福晋的端庄;也不能过于素淡,显得不够恭敬。
侍霜调着胭脂水粉,弄月则负责检查朝服上的每一处刺绣、每一颗扣子。四个丫鬟配合默契,却也不免因为今日场合的重大而屏息凝神,动作比平日更加轻缓郑重。
等若曦终于穿戴整齐,对镜自照时,镜中之人已与昨日新娘的明媚艳丽不同,更显出一种庄重雍容、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朝服厚重的质感与华丽的纹饰,将她整个人包裹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只是,这份华美之下,是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和僵硬。
她缓缓走到外间膳桌前坐下,刚拿起银箸,准备用些早膳垫垫肚子,里间才传来十四阿哥起身的动静。
不过片刻功夫,十四阿哥胤禵便已洗漱完毕,换好了皇子朝服,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他显然休息得不错,眉眼间还带着一丝餍足与喜气,精神奕奕。
看到若曦已端坐在膳桌前,面前一碗燕窝粥才用了小半,他微微有些惊讶,随即眼中漾开笑意,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若曦看着他利落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暗感叹:男人收拾起来就是快!她这里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像个样子,他倒好,仿佛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就行了。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过苛刻。
“曦儿,时间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胤禵接过太监递上的粥碗,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新婚丈夫特有的、不太熟练的体贴。他见她眼下似有淡淡青影(其实是脂粉也未能完全遮盖的疲惫),想到昨夜,耳根微热,又有些心疼。
若曦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忖:我能说我是被“进宫朝见”这四个字吓醒的吗?当然不能。她垂下眼帘,舀了一勺粥,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这不是想着,一会儿要去朝见皇阿玛、额娘吗?臣妾……心里实在有些紧张,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就想着早些起来收拾妥帖,免得临到跟前手忙脚错的,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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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合情合理,将一个初次面临重大场合的新妇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胤禵听了,朗声一笑,似乎觉得她这紧张有些可爱,安慰道:“曦儿不必过于紧张。皇阿玛日理万机,但对此等家事向来宽和。至于额娘……” 他语气更加放松,“额娘最是和善好说话的人,你又是她的儿媳,她定会喜欢你的,不用怕。”
若曦心中暗自腹诽:额娘对儿子自然千好万好,和善可亲。可对儿媳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婆媳关系自古微妙,更何况是皇家婆媳?德妃娘娘能在宫中屹立多年,生育三位皇子,岂是简单的“和善好说话”?那是对你,我的傻阿哥。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着他的话,柔顺地点点头:“爷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有爷在,臣妾便安心多了。”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膳,主要是些清淡易消化的粥点小菜,不敢多用,怕在宫中时间久了不便。
用罢,漱口净手,检查了一遍仪容,确认无误后,这才相携出了府门,登上早已备好的皇子规格马车,朝着紫禁城方向而去。
马车行至神武门外,便依着宫规停了下来。除非特旨恩准,否则无论是皇子还是福晋,至此都需下车步行入宫。
这是皇家的规矩,彰显着紫禁城的威严与对所有人的一视同仁(至少在形式上)。
若曦在侍画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巍峨的城楼,以及眼前漫长的、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宫道。
清晨的阳光给朱红的宫墙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肃穆恢宏,却也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的心微微一沉。从宫门口走到乾清宫,这距离可不近!穿着这身沉重的朝服,顶着好几斤重的朝冠,踩着花盆底鞋……这简直是一场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她仿佛已经能感觉到脚踝的抗议和脖颈的僵硬了。若曦心里不由哀叹:这岂不是要累死?皇宫这么大,为什么不许坐轿辇?这万恶的封建礼教!
“若曦,你怎么了?” 身旁的胤禵察觉到她瞬间变换的脸色和细微的僵硬,连忙低声问道,语气关切,“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朝冠太重?”
若曦迅速收敛了神色,朝他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摇了摇头:“啊,没事。只是……第一次从这宫门步行入内,觉得这宫道真是……气象万千。” 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胤禵不疑有他,反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是啊,紫禁城是天下中枢,自然气象非凡。走吧,我陪着你,走慢些无妨。”
看着十四阿哥理所当然、步履轻松的模样,若曦只能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都来了,还能掉头回去不成?大不了……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尽量少找理由进宫就是了!能躲则躲!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朝冠很重),调整了一下花盆底鞋的重心,将手轻轻搭在侍画适时伸过来的手臂上,对着十四阿哥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嗯,我们走吧,爷。”
晨光中,一对身着隆重朝服的新婚夫妻,并肩踏入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数规则的紫禁城。
长长的宫道在他们脚下延伸,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和肃立的侍卫,寂静中只听得见花盆底鞋敲击在金砖上的清脆声响,以及侍画几人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些许忐忑的呼吸声。
可是若曦知道无论再紧张,每一步,都需走得稳当,走得符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