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那句“算你有孝心”的话音落下后,明黄身影便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远去了。
十四站在原地,望着皇阿玛离去的方向,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把大部分猎物送去御帐。”他吩咐身边的侍卫,“挑那只最肥的獾子和山鸡,给太子爷帐中也送一份去。记得,要说是今儿个新鲜猎的。”
侍卫长领命而去。若曦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十四这手做得漂亮,既全了孝心,又不漏了兄弟情分——在这皇家围场里,每一份礼送出去,都是学问。
四爷胤禛将一切看在眼里,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十四弟行事愈发周到了。”
“四哥过奖。”十四笑笑,转而看向弘晖,“弘晖这几日胃口可好些了?”
四福晋忙道:“多亏了十四弟妹那些开胃的吃食,这几日能多吃半碗饭了。”
两队人马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回了营帐。
接下来的几日,木兰围场的日子过得飞快。白日里,皇子们或随驾围猎,或去陪伴皇上;女眷们或骑马散心,或聚在一处做针线说话。
若曦倒是自得其乐,带着侍画侍霜在草原上采了不少野花野草,有些晒干了做茶,有些试着做了几样新奇吃食。
最受欢迎的当属那“凉皮”。吴大厨得了若曦的方子,用面粉洗出面筋,蒸出透亮的凉皮,佐以蒜水、醋汁、芝麻酱,再配上黄瓜丝和豆芽,在这七月的草原上,堪称消暑圣品。十四尝了赞不绝口,连吃了两大碗。
“这法子好,清爽开胃。”十四抹了抹嘴,“该给皇阿玛也送些去。”
若曦早有准备,已让吴大厨备好了两份精致的食盒,一份送往御帐,一份送往太子处。她深知在这皇家围场,任何一点心意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既不能厚此薄彼,也不能显得刻意。
果然,不过半日,御前便传来了赏赐——一对和田玉佩,说是“十四孝心可嘉”。太子处虽无赏赐,却派了个小太监来回话,说“太子爷很喜欢,多谢十四弟和弟妹惦记”。
四爷和四福晋那儿更不用说。自从那日弘晖吃下若曦准备的面食后,四福晋便时常带着弘晖来串门。
小孩子胃口时好时坏,四福晋又是个疼孩子的,见若曦总能变着花样做出些开胃吃食,便也顾不得太多礼节了。
“又叨扰弟妹了。”这日申时,四福晋牵着弘晖的手站在帐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若曦笑着迎他们进来:“四嫂说的哪里话,弘晖能多吃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她让侍画端上刚做好的杏仁酪,又有一小碟腌渍的野莓果脯。
弘晖眼睛一亮,乖乖坐下吃了起来。四福晋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眼里尽是慈爱,转头对若曦道:“这孩子从前在府里,挑食得厉害,倒是来了草原,胃口开了些。也多亏了你这些新鲜吃食。”
若曦但笑不语,心中却另有计较。历史上的四爷胤禛可是未来的雍正帝,这条大腿既然有机会抱,自然要抱得稳妥些。
吃人嘴短,将来便是有什么风波,念着今日这些情分,总不至于将十四罚去守陵吧?
日子这般过着,倒也惬意。草原天高地阔,比起京城的四方天空,多了几分自在。若曦甚至开始想,若是能一直这般,倒也不错。
可她忘了,这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木兰围场,是政治漩涡的中心。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变故发生在抵达木兰的第七日。
那晚皇上设宴款待蒙古诸部王公,御帐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夜空。乐师奏着欢快的蒙古调子,舞娘们踏着鼓点旋转,彩裙飞扬如盛开的花朵。
宴至酣处,康熙兴致颇高,正与喀喇沁部的杜棱郡王说着话,忽见一个身着桃红色蒙古袍的少女从席间站起,大步走到场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乐声渐歇,舞娘们停下动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约莫十五六岁,头戴镶珊瑚银饰的蒙古帽,脖颈上挂着一串蜜蜡项链,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皮肤是草原儿女特有的健康麦色,眉眼明艳,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像篝火中的火星。
“皇上!”她声音清脆,带着蒙古口音,却字字清晰,“苏布达有一事相求!”
康熙微怔,随即笑道:“原来是杜棱郡王的爱女。有何事,但说无妨。”
苏布达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皇子席位上,手指一抬,直指十四所在的方向:“我要嫁给他!”
“轰”的一声,场中哗然。
若曦正抿着马奶酒,听到这话,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她顺着那手指方向看去——正是十四。十四此刻也是一脸错愕,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显然没反应过来。
“这位是谁啊?这么虎的吗?”若曦低声问身旁的侍画。
侍画面色古怪,压低声音:“福晋,这位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的幼女苏布达格格,听说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性子……很是直爽。”
直爽?这已经不是直爽能形容的了。若曦看着场中那位昂首挺胸的蒙古格格,又看看一脸懵的十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康熙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到了,但他到底是帝王,很快恢复镇定,温声问道:“苏布达格格,你是说……”
“我要嫁给十四阿哥!”苏布达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我阿玛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草原上的雄鹰配得上最英勇的勇士,我看十四阿哥就很好!”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场中众人都被这格格的胆识镇住了。九阿哥胤禟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对着十四挤眉弄眼:“十四弟,好艳福啊!”
十阿哥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苏布达格格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
十四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康熙躬身道:“皇阿玛,儿臣与这位格格素未谋面,实在不知……”
“现在不是见过了吗?”苏布达打断他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日围猎,我看见了,你马术好,箭法也好,配得上我!”
原来如此。若曦恍然,这格格怕是那日围猎时看见了十四的表现,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草原儿女,果然率性。
康熙看着场中的苏布达,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十四,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满蒙联姻是国策,他从不排斥。但这些年来,蒙古格格嫁入皇室,多是选为皇子侧福晋或宗室子弟的福晋,直接指婚给已成婚的皇子做福晋,却从未有过——更何况,十四已有了嫡福晋马尔泰氏。
更重要的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的次子,已娶了他的三女儿端静公主。
如今杜棱郡王的幼女又指名要嫁十四,这喀喇沁部与皇室的姻亲关系,未免绑得太紧了些。
康熙的目光在场中诸皇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十四脸上。十四此刻正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不悦。
这孩子……莫非私下与喀喇沁部有什么来往?
这个念头一生,康熙的心便沉了几分。他面上仍带着笑,语气温和:“苏布达格格果然爽快。不过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宴饮欢畅,此事容后再议,如何?”
这是要给双方台阶下。杜棱郡王连忙起身,拉着女儿就要跪下谢罪。苏布达却倔强地站着,眼睛还盯着十四。
场中气氛一时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