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滞禁区”最深处,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座为囚禁神只或封印灭世灾厄而打造的金属与能量的坟墓。四壁、天花板、地板,皆由厚达数米、掺杂了禁魔符文钢与吸能振金的特种合金整体铸造而成,表面流淌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如同水银般不断蠕动变化的液态能量屏障,将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空气冰冷得仿佛凝固,唯一的光源来自镶嵌在墙壁内的幽蓝色冷光条,投射出令人心悸的、毫无温度的照明,将一切染上一种非人间的色调。
这里,是连时间流逝都似乎被扭曲放缓的绝对囚笼。
许阳,便悬浮在这座囚笼的正中央。
他并非躺在平台上,而是被数道凝练的、暗金色的能量拘束环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托举在半空。这些能量环并非单纯禁锢,更在不断循环注入特制的镇定剂与营养基质,同时小心翼翼地抽离着他体内自然散逸出的、依旧危险的能量余烬。
他从一场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痛苦与混沌构成的漫长黑暗深渊中,极其缓慢地挣扎着,试图浮向意识的表面。
他的第一个感知,并非视觉或听觉,而是痛。
一种并非局限于某处,而是弥漫在灵魂每一个角落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他的整个存在都被扔进了一座无形的炼狱磨盘,被反复碾磨成最细微的粒子,又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思维波动,都会引发新一轮的痛楚海啸。
在这无边的痛苦中,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风暴卷起的玻璃渣,疯狂地、无序地刺入他的意识:
——炽烈到吞噬一切的毁灭白光混合着冰冷的幽冥死气,悍然爆发,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混沌的末日景象!
——一个残缺的、被炽热电火花与殉爆光芒吞噬的钢铁身影,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前方,那身影的最后一声怒吼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无数扭曲、怪诞、散发着极致怨毒的阴影(式神军团)如同潮水般涌来,发出直接腐蚀精神的尖啸!
——冰冷滑腻、带着阴阳术特有邪异波动的能量,如同毒蛇般试图钻入他的防御!
——还有……更久远的、更加支离破碎的……一口巨大无比、刻满玄奥符文、却在剧烈震颤中轰然破碎的青铜巨鼎的幻影!无数挣扎、哀嚎、最终归于沉寂的灵魂光点四散飞溅……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没有前后逻辑,只有最原始的情绪冲击:暴怒、绝望、守护、以及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渐渐地,另一种感觉开始浮现——干涸。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曾经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毁灭性力量,此刻如同彻底枯竭的河床,只剩下最深处的裂隙中,还有一丝丝微弱到极致、却依旧冰冷刺骨的能量细流,在艰难地、缓慢地重新汇聚,试图流淌。这种感觉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却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清明——那疯狂撕扯他的力量暂时陷入了沉寂。
剧烈的、生理性的头痛和全身肌肉纤维被撕裂般的痛楚开始变得清晰,取代了那种灵魂层面的碾磨感。
终于,他沉重的眼睑,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模糊的、流淌着幽蓝色冷光的金属穹顶。光线刺得他久陷黑暗的意识一阵眩晕。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被狂暴能量充斥、只剩下毁灭欲望的混沌漩涡,也不再是偶尔闪现的、冰冷无情的审判金芒。
而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仿佛刚从亿万年的沉睡中苏醒、对自身与周遭都感到无比陌生的……冰冷的清醒。
瞳孔缓缓聚焦,艰难地辨认着周围的环境: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的监测符文、那些束缚着他却带来奇异安抚感的暗金能量环……这里是……隔离室。一个念头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缓慢地浮现在他几乎停滞的思维中。
耳边传来极其微弱、却被静滞环境放大了无数倍的嗡鸣声,那是监测他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精密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一道淡绿色的扫描光束无声地滑过他的身体,引起他皮肤一阵细微的、本能般的刺痛收缩。
他能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了。
隔离室外,高度戒备的医疗与科研团队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主屏幕上,代表许阳脑波活动的曲线不再是混乱的癫痫式峰谷,而是开始出现微弱却逐渐规律的节律。
“目标意识活动正在恢复!波动频率趋于稳定!”一名监控员压低声音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紧张。
“启动一级接触协议。生命维持系统功率提升百分之五,准备注入神经镇定与修复合剂。能量拘束环保持最高强度,随时准备压制异常波动。”首席医疗官的声音冷静却紧绷,每一个命令都小心翼翼,如同在拆除一枚极其不稳定的炸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通过内置在隔离室各处的传感器与高清摄像头,他们开始进行远程的初步接触与检测。
“许阳,如果你能听到,请尝试移动你的左手食指。”一个经过处理的、平和却毫无情绪的中性声音在隔离室内响起。
许阳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寻找声音来源。过了漫长的十几秒,他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动作僵硬而迟缓,却准确无误。
隔离室外,所有人屏住的呼吸稍稍放松了一些。
“能理解我们的话吗?理解的话,请眨眼两次。”
又一次缓慢的延迟,然后,他眨了两次眼。动作依旧缓慢,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执行指令的意味。
进一步的测试展开。他们发现,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似乎基本恢复了,能够理解复杂的指令(如“尝试控制你周身的能量逸散率”),并能通过极其微小的动作或能量波动给予简单却准确的回应。
然而,他的情感反馈近乎完全淡漠。提到林浩的名字、之前的战斗、甚至是他自身的痛苦,监测到的生理指标和能量波动都几乎没有变化,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的语言能力严重受损。试图让他发声,只能得到一些沙哑破碎的、不成音节的气音,仿佛声带被彻底撕裂后又勉强愈合。更深入的脑部扫描显示,他的记忆区域存在大面积的空白与严重的碎片化,尤其是近期和关于自身过去的记忆,几乎完全丢失,只剩下一些最本能、最深刻的碎片印记。
他像是一台刚刚重启、恢复了部分基础运算功能、却丢失了绝大部分数据和情感模块的……精密而危险的机器。
氛围在隔离室内外弥漫开来,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体:为他意识的恢复而感到一丝希望,却又因他那非人的冷漠与巨大的不确定性而保持着最高等级的谨慎与警惕。他仿佛一件刚刚从毁灭边缘拉回、勉强拼凑起来的远古神器,光芒黯淡,裂痕遍布,无人知晓其下一次苏醒,带来的将是救赎,还是更深沉的毁灭。
幽冥的低语,在他空洞的意识深处回响,指引方向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