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德国克虏伯的秘密技术合作,如同一条地下暗河,为朱琳的智利矿区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来自欧洲工业心脏的养分。技术交流简报、非核心的工艺参数、甚至偶尔流入的二手设备或图纸碎片,都成了矿区技术学院和研发团队宝贵的参考。在这相对安全(经过严格反间谍清洗)且充满激励的环境下,第一批三十名大学生——那些在德国初步接触了现代工业体系后,又主动要求返回智利投身实践的年轻人——他们的热情与创造力,正在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矿区运输的命脉——那些从系统购买或通过贸易获得的“百吨王”重型卡车。这些钢铁巨兽力量强大,但维护复杂,偶有故障。与其被动维修,不如主动解剖学习。在得到朱琳的支持后,一台因严重故障而报废的卡车发动机,被小心翼翼地运进了技术学院最核心的车间。
拆卸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堂深刻的实践课。精密的曲轴、复杂的缸体、精妙的燃油喷射系统(早期型号)……每一个零件都让他们惊叹于工业设计的精妙,也让他们感到了自身知识的不足。他们测绘、绘图、分析材料、研究原理,将这台发动机“大卸八块”,彻底研究了个透。
逆向工程的道路充满坎坷。第一次仿制尝试,汇集了当时能调配到的最好材料和最精湛的手艺,但组装起来后,这台“心脏”却只在试验台上喘息了几声,便彻底沉寂,宣告失败。车间里弥漫着沮丧的气息。
朱琳闻讯赶来,没有责备,而是仔细查看了失败的“作品”和满脸油污、眼神黯淡的年轻人们。“这就灰心了?”她拿起一个加工精度稍差的连杆轴承瓦,“看看这里,还有这里的配合间隙。第一次就能完美复制,那才是奇迹。失败是成功的学费,关键是你们从中学到了什么?材料强度够不够?热处理是否到位?加工精度如何保证?装配工艺有没有问题?”
她的话让年轻人们重新抬起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分析起失败的原因。朱琳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关键问题引导他们思考。“把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一个个去攻克。我们有的时间,也有最好的‘老师’——就是这台拆散的发动机,和你们在德国学到的基础。记住,我们不仅仅是在仿造一台机器,更是在学习如何创造一台机器。”
失败没有击垮他们,反而激发了更强的斗志。他们重新调整方案,将问题分解,一部分人深入研究材料与热处理,利用矿区能生产的合金钢进行改进试验;一部分人专注于加工精度的提升,反复调试那几台来自系统、性能远超时代的八九十年代水准的机床——精密的数控车床(此时被当作高级手动/半自动车床使用)、万能铣床、坐标镗床等,这些设备为他们实现关键零件的高精度加工提供了可能;还有一部分人则持续消化从德国交流来的内燃机理论和非公开资料,优化设计细节。
转机出现在一次内部技术交流峰会后。会上,一位负责燃油系统研究的学员,结合德国资料中关于雾化效果的论述和拆卸原机喷油嘴的启发,提出了一个改进雾化室的构想。另一位负责材料的学生,则汇报了通过调整合金成分和新的热处理曲线,得到的一种兼具更高强度和一定韧性的新合金材料测试数据。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灵感火花碰撞在一起,让负责总体设计的黄浩——一位沉稳干练、颇有天赋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不仅是加工精度和材料,燃烧效率、零部件之间的应力匹配……我们需要重新调整几个关键参数!”他抓过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和勾勒起来。
峰会结束后,这群年轻人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车间。接下来的日子,车间里的灯火几乎未曾熄灭。沙漠白天的酷热能将钢铁晒得烫手,夜晚的严寒又让车间如同冰窖。但巨大的温差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汗水浸湿了工装,油污沾满了脸庞,机床的轰鸣、金属的碰撞、激烈的讨论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朱琳经常悄然出现在车间,默默地送些提神的饮料和食物,看着这群专注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
终于,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所有重新设计、精心加工、严格检验的零部件准备就绪。总装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黄浩带领着核心团队,像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活塞、连杆、曲轴、缸盖……一个个零件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当最后一颗螺栓被按规定力矩拧紧,这台通体闪烁着新加工金属光泽、略显粗糙但结构完整的发动机,静静地躺在装配架上。
连接测试台,注入燃油、机油、冷却液。检查电路,确认无误。黄浩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周围同样紧张万分的同伴,以及站在不远处,目光中充满鼓励的朱琳,用力按下了启动按钮。
“突突突——轰隆……轰隆隆隆!”
起初是几声断续的喘息,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并迅速稳定下来!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曲轴平稳旋转,仪表盘上的转速、油压、水温指针纷纷跳动到正常范围!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年轻的工程师和学徒们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拥抱,不少人甚至流下了热泪。黄浩紧紧握着操纵杆,感受着从机器上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震动,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油污也掩不住那灿烂的笑容和眼中的光芒。
朱琳走上前,仔细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观察着运行状态。动力输出测试数据显示,这台仿制发动机的最大功率和扭矩,比原装型号大约低了百分之十五,但运行平稳,可靠性初步测试良好。放在1923年的世界,这已经是一款性能相当出色、结构相对先进的柴油发动机了。
黄浩用脏乎乎的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朱琳,眼中闪烁着更大胆的火焰:“老板,发动机我们做出来了,虽然比原来的差一点,但完全够用!我在想……既然发动机能造,变速箱、底盘、车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咱们矿区自己用的卡车,以后能不能……自己造?哪怕一开始慢一点,粗糙一点,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而且,如果性能稳定,说不定……还能卖给其他需要重型运输的矿场或工程公司,给咱们创汇!”
朱琳看着这个满脸油污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笑了。这是她一直期盼看到的——从模仿到创造,从依赖到自主,从解决自身需求到探索市场可能。
“黄浩,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朱琳肯定地点头,“自己造车,不仅解决我们的需求,更能锤炼我们的整体制造能力,是一条真正的工业化之路。创汇,倒是在其次,关键是掌握核心技术,形成产业链。我支持你们!”
她拍了拍黄浩的肩膀:“不过,造车是系统工程,比造一台发动机复杂得多。你们可以先从仿制和改进现有卡车底盘开始,一步步来。需要什么设备、材料、人员支持,列出计划,我来协调。”
“是!老板!”黄浩和其他年轻人齐声应道,干劲更足了。
第二天,朱琳便驱车前往安托法加斯塔,找到门萨多。在听完朱琳关于“为促进矿区运输设备自主化、提升本地工业配套能力,计划兴建一座车辆装配与维修工厂”的阐述后,门萨多几乎没有犹豫。朱琳带来的税收、就业、技术扩散和稳定,是他重要的政绩。这种能够提升本地工业层级(哪怕只是起步)的项目,他乐见其成,很快便批准了相关土地手续和建设许可。
不久后,在三大铜矿环绕的一片平坦沙地上,新的厂区开始破土动工。夯实地基,竖起钢架,铺设水电。这里,将不仅仅是维修车间,更将是智利沙漠中,第一个旨在制造重型运输车辆的“工厂”雏形。黄浩和他的团队,在继续优化发动机的同时,已经开始研究卡车底盘图纸,并筹划着下一步的试制计划。
发动机的轰鸣,如同这片工业绿洲新生的心跳,强劲而充满希望。它不仅仅驱动着车轮,更驱动着一群年轻人追逐工业梦想的脚步,驱动着朱琳布局中,向着更高、更完整产业链迈出的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