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学校顶楼的“启明”研究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旧纸张和专注思考混合的独特气味。朱琳站在那块巨大的工作台前,台子中央是那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却依旧能看出精密结构的旧航空发动机。周围围坐着那三十名首批入选的学员,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崭新的《活塞式航空发动机构造与维修》和相关笔记。
朱琳的手指划过气缸壁上磨损的痕迹,声音清晰而稳定:“……所以,看这里,进气门和排气门的开闭时序,与曲轴转角、活塞位置必须严丝合缝。这就引出了配气机构的设计核心——凸轮轴。我们逆向研究,不仅要搞清楚它‘是什么’,更要弄明白它‘为什么这样设计’。比如,这个凸轮的型线,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加速度曲线?是为了保证气门开启的平稳性,还是为了在特定转速区间获得最佳的进气效率?”
她拿起一个拆下的气门,对着灯光观察其锥面:“材料也很关键。高温、高速、高频次的冲击……普通的钢材根本无法承受。这就需要特殊的耐热合金。我们矿区能冶炼的部分合金钢,或许可以在某些非核心部件上进行替代试验,但核心的高温部件,材料学是我们必须攻克的又一座大山。”
学员们有的飞速记录,有的盯着零件皱眉苦思,有的已经拿起尺子和草图本,尝试勾勒简单的机构运动简图。来自东北的张振亚举手问道:“老师,书里提到‘爆震’是活塞发动机的大敌,除了提高燃料辛烷值,在发动机设计上,比如压缩比、燃烧室形状、点火提前角这些,我们怎么去平衡和优化?”
“好问题!”朱琳赞许地点头,转身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这涉及到热力学、流体力学和燃烧学的交叉。我们需要建立数学模型,进行理论计算,然后通过实验来验证和修正。未来,我们甚至需要建立自己的简易风洞和发动机试验台……”
正讲解到深入处,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嫂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喜色和急切。
朱琳示意学员们继续讨论,自己走到门口。
“妹子,穆勒船长发来电报了!”周嫂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他大哥的船刚到港,这次从广州又接来了一百多号人!大部分都是学生,还有些南洋回来的华侨子弟,都是读过书的!穆勒说,按你的吩咐,在南洋也留心招揽,这些华人子弟在那边也不容易,一听有地方能学真本事、做实事,很多都愿意来!”
朱琳眼中光芒一闪。这正是她期盼的!人才,永远是第一资源。尤其是这些受过基础教育的年轻人,是可塑性最强的生力军。
“秦姐呢?”
“她已经去调度卡车和安排临时住处了,让我赶紧来告诉你。”周嫂说道,“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吃住安排、初步筛选,都得费些功夫。”
“做得对。”朱琳点头,“周嫂,你马上回去帮秦姐。住处按老规矩,先安排到新建的第三生活区,饭菜准备好。我这边课一结束就过去。告诉秦姐,对所有新来的人,一律先进行基础登记和健康检查,然后安排一次集中的见面和说明会。”
周嫂应声匆匆离去。
朱琳回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学员的注意。“同学们,有个好消息。又有一批和我们怀有同样梦想的同胞,跨过重洋来到了这里。他们中间,有很多是你们未来的同学和战友。”
学员们一阵轻微的骚动,眼中露出好奇和期待。
“这意味着,我们的力量在壮大,但也意味着责任更重。”朱琳语气郑重起来,“你们是先驱者,已经摸到了门槛。接下来,你们不仅要自己学得快,钻得深,还要做好准备,帮助和带动后来者。航空发动机的研发,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不同专业、不同特长的人通力合作。我希望,你们能成为未来团队中合格的骨干。”
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复杂的发动机残骸和周围厚重的书籍,继续说道:“今天的内容先到这里。大家把刚才讨论的配气机构优化问题,结合教材第三章和第五章,写一份初步的分析报告,明天交给我。现在,解散。”
学员们恭敬地行礼后,小心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陆续离开,许多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新同胞的到来和刚才课上的问题。
朱琳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望向港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那幅场景:陌生的年轻面孔带着迷茫、希望和行李踏上异国的土地,秦氏和周嫂忙碌而有序地安排着一切,坚固的“沙漠野牛”卡车将把这些新鲜血液输送到这片正在沸腾的工业绿洲。
她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以矿业积累原始资本和材料基础,以技术学校培养初级工人和进行基础科普,以与德国的合作为跳板获取外部技术和渠道,而现在,持续输入的高素质青年,则是点燃更深层次技术爆炸的“核燃料”。
傍晚,朱琳在新建的大礼堂主持了对新来者的欢迎暨说明会。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挤满了礼堂,眼神中有好奇、有忐忑,也有对台上那位传奇“女老板”的敬畏。
朱琳的演讲简短而有力。她欢迎大家的到来,简要介绍了矿区的情况和未来的可能性,强调了纪律、学习和团结的重要性。她没有空许承诺,而是明确指出了这里的艰苦与挑战,但也清晰地描绘了参与一项开创性事业所能带来的成长与价值。
“……这里没有现成的象牙塔,但有最真实的车间和实验室;这里没有安逸的享受,但有亲手创造未来的机会。你们可以选择进入车辆厂,从最基础的技能学起,掌握现代工业的脉搏;你们中数理基础好、对天空有无限向往的,也可以通过考核,加入更前沿的技术研究团队。路,就在你们脚下,怎么走,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和汗水。”
会后,朱琳、秦氏、周嫂连同几位资深教员和技术主管,连夜对这批新人进行了初步的评估和分流。通过简单的笔试(数理、逻辑)和面试(考察求知欲、动手意愿、心性),他们筛选出约二十名基础特别扎实、对机械和飞行原理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大学生,准备补充进“启明”航空研究小组。另有约两百名头脑灵活、动手能力强或有一定工科背景的华人青年(包括部分南洋华侨),被分配进入车辆制造厂,从学徒工开始,系统学习机械加工、装配、调试等技能,充实黄浩日益扩张的生产和研发队伍。其余人员,则根据其意愿和特长,分别安排到矿场的其他技术岗位、学校辅助岗位或进行进一步的德语及技术基础培训。
当一切初步安排妥当,已是深夜。朱琳站在技术学校的顶楼,看着生活区新点亮的一片片灯火,那里住着刚抵达的、充满未知潜力的年轻人。远处,车辆厂的车间依然传出调试机器的声响;而身后的“启明”研究室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激烈讨论的余温。
从上海、南京、北平、广州、南洋……点点星火,跨越山海,汇聚于此。他们或许还不明白自己将参与怎样的征程,但朱琳知道,这些年轻的心灵和双手,将是燎原之势最初的燃料。地面的车轮在轰鸣,天空的梦想在孕育,而将这二者连接起来的,正是这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人才洪流。她的棋盘上,关键的“棋子”正变得越来越丰富,布局也越来越清晰。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