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内的气氛,在1931年的春天里,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少帅张学良将东北军主力陆续调入关内,自己常驻北平遥控,留下老将张作相坐镇奉天,主持东北军政大局。兵力空虚带来的微妙变化,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而言,却如同平静湖面下扩大的暗影。
朱琳利用这相对混乱却又尚未彻底失控的窗口期,加紧了行动。
与朱式群、顾柏年、朱荣甲等核心技术人员达成初步意向后,转移立刻进入实质性阶段。首要问题,是家属。
“不能让家属拖累转移速度,更不能让他们成为敌人的靶子。”朱琳在秘密碰头会上决断,“必须先送走一批,确保技术骨干没有后顾之忧,我们行动时才能果断。”
她看向周明远和李振声:“文瀚和浩子派你们来,不仅因为你们懂技术,更因为你们可靠。司机也是我们的人。你们立刻着手,以‘西北实业公司聘请技术顾问,可携带家眷先行安置’的名义,分批将朱工、顾师傅、朱工程师三人的直系亲属,以及其他几位最早确定、家庭结构简单的技术员家属,先秘密送走。”
周明远有些担忧:“老板,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一下子走几户人家……”
“所以要分散,要有合理解释。”朱琳早已想好,“朱工可以借口老母病重,需送回关内老家休养;顾师傅可以说儿子在西北找到差事,举家投奔;朱工程师……就说有南方亲戚生意需要帮手。时间错开,路线也不同。你们和司机辛苦,多跑几趟,务必确保安全抵达韩城。秦氏和周嫂那边,我会提前用电报(通过秘密渠道)通知她们做好接待准备。”
“明白!”周明远和李振声郑重应下。他们知道,这是信任,更是重托。
接下来的日子,朱琳自己则带着伤臂未愈的身体,投入了最繁重也最危险的工作——勘察撤退路线。伤口正在结痂,动作稍大仍会疼痛,但她毫不在意。
“我们不能只有一条路。”朱琳对刘军、秦川、石头、水生、陈乾等骨干强调,“日本人不是傻子,土肥原更在盯着我们。一旦开始转移,他们很可能察觉并拦截。我们必须有主路,有备路,甚至有绝境时的应急小路。每一条路都要详细勘察:哪里能走车,哪里只能步行,哪里有渡口,哪里有桥梁,哪里能隐蔽,哪里可能设伏,哪里能补给……所有细节,必须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幸运的是,刘军、秦川等人在德国军事学院受训时,都系统学习过地形学、地图测绘和战术侦察。他们分成十人一组,扮作樵夫、货郎、风水先生、探亲访友者,甚至收山货的商人,以奉天为中心,向西南、西北、正西等多个方向辐射开去。
朱琳亲自负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区域——奉天兵工厂周边及可能的第一拦截圈。她有时扮作进城卖鸡蛋的村姑,挎着篮子,在兵工厂外围的街巷转悠,观察岗哨位置、换班时间、巡逻路线;有时扮作走亲戚的妇女,在附近的茶馆、饭铺一坐就是半天,听着各色人等的闲聊,收集零碎信息;甚至有一次,她利用朱式群提供的内部通行证(仿制),混入兵工厂外围的生活区,实地观察了内部道路、围墙高度、薄弱环节以及几处可能用于紧急情况下人员疏散的偏门。
每一次外出勘察,她都带着一个小本子,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记录。晚上回到隐蔽住处,再根据记忆和火种系统的辅助(系统可进行一定范围内的地形扫描和风险标注,但需耗费能量,不能频繁使用),将信息补充到一张越铺越大的手绘草图上。
勘察工作异常艰苦。为了摸清一条备用小路,他们可能需要翻越荒无人烟的山岭;为了确定一个渡口夜晚是否可行,他们需要冒寒在河边蹲守整夜;为了评估某个村庄是否可靠,他们需要与当地人谨慎接触,从只言片语中判断风声。
这期间,他们也并非一帆风顺。有一次,秦川的小组在勘察西北方向一条山路时,与一队似乎是当地土匪探路的人马不期而遇,发生了短暂交火,击毙两人后迅速脱离,但引起了地方保安团的注意,不得不放弃那条路线。还有一次,水生小组在勘察辽河一处渡口时,发现那里竟然有便衣模样的人在暗中观察过往船只,疑似日本特务,立刻中止行动。
但总体而言,由于计划周密、行动谨慎、化整为零,加上奉天周边兵力空虚、管理相对松弛,大规模的勘察活动并未引起日方或东北军高层的特别警觉。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忙碌中飞快流逝。
奉天城南,一处租来的、带有地窖的独立小院。所有外出勘察的小组骨干再次秘密齐聚。地窖里点着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由数幅拼凑起来的奉天周边地形总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和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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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琳的左臂吊带已经取下,伤口愈合良好,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她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开始吧。从刘军组开始,按顺时针方向,汇报你们负责区域的勘察结果,包括主路、备路、应急路、关键节点、风险点、补给点、预计通行时间。”朱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刘军首先上前,指向地图西偏南方向:“我们组负责这条线,主路沿原有官道,经锦州、山海关入关,再转道西北。优点:路况最好,车马可行,沿途城镇多,补给方便。缺点:关卡林立,东北军、晋军、可能还有日方眼线,盘查最严,一旦暴露,无处可逃。备路一,从这里岔入山区,走凌源、平泉方向,山路难行,但可避开主要关卡,隐蔽性好,需步行或骡马。备路二,更西,靠近热河,几乎无路,需向导,但最安全,也最耗时。关键风险点在这三处桥梁和两处峡谷……”
接着是秦川、石头、水生、陈乾……各组负责人依次上前,详尽汇报。朱琳一边听,一边在地图总图上用红笔做着重标记,不时提问。
“这个村子你说民风彪悍,可否尝试接触,作为临时中转?”
“渡口夜晚摆渡人可靠吗?多少钱能买通他闭口?”
“这段山路,伤员和妇孺能否通过?需要准备什么工具?”
“如果在这里被追上,有哪些地形可以设伏阻击,争取时间?”
讨论异常激烈,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关乎上百人的性命,以及中国军工未来的一点星火,容不得半点马虎和侥幸。
当所有路线汇报完毕,地图上已然布满了蛛网般的线条和无数注记。
朱琳放下红笔,环视众人:“大家辛苦了。这一个月,我们基本摸清了方圆三百里内可能用到的所有路径。但这还不够。”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重点圈出几个区域:“根据各方情报和我的判断,一旦我们开始行动,日本人最可能在这几个地方设置检查站或埋伏。东北军方面,张作相老成持重,只要我们不冲击兵工厂、不公然叛乱,他未必会下死力追捕,但下面的人为了表功或勒索,很难说。所以……”
她开始综合各条路线的优缺点,结合人员构成(技术人员、家属、护卫)、携带物品(可能有少量精密仪器和图纸)、季节天气、敌方可能反应,逐步勾勒出初步的转移方案。
“第一阶段,从奉天城内分散撤离,到第一个城外集结点。利用夜色和厂里检修的混乱。第二阶段,分两到三路,向西南方向运动,故意留下一点向锦州方向的痕迹迷惑敌人,实则主力走备路一,进入山区。第三阶段,在山区分路,家属和部分护卫走相对平缓路线,核心技术人员和精锐护卫携带重要物品走更隐秘路线,最终在热河边境附近汇合。第四阶段,穿越热河,进入察哈尔,再转向我们的基地。全程预计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天。”
“沿途接应?”刘军问。
“韩城那边,王铁柱会带一支精干小队,秘密前出到察哈尔一带接应。我们在奉天也要留后手,万一有人员掉队或出现意外,需要有安全的藏匿点和联络方式。”
会议持续到后半夜。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意外都被考虑应对之策。最终,一份详尽的、多套预案的《奉天技术人员转移计划》初步成型。
散会前,朱琳拿出另一张更小的草图,那是奉天兵工厂内部的简易平面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
“另外,关于救人本身,我也有了些想法。”朱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利用检修最后一天晚上,厂里会有一部分人值班,但警戒相对松懈。我们可以从这里……和这里……潜入。朱式群和顾柏年会给我们弄到合适的工装和部分区域的临时通行牌。目标是快速找到名单上的人,集中到预定地点,然后从这个小偏门撤出。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四十分钟内。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潜入、识别、集结、撤离的具体步骤,以及万一惊动守卫的应对方案……”
地窖里的灯光,再次映照着众人专注而坚毅的脸庞。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强敌周旋、虎口夺食的秘密行动,即将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窗外,奉天的春夜依旧深沉。但地窖中燃烧的,是足以燎原的星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