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的秋天,被来自秦岭的寒意迅速染透,转眼已是十月。洛水河畔的兵工厂,却是一片火热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厂房内,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条条新铺设的简易流水线上,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这里是中华一型步枪的生产车间。步枪的设计蓝本源于德国毛瑟步枪,但在智利秘密工厂时期,朱琳结合“火种系统”提供的后世理念和当时的技术条件,与黄文瀚、程大斌等技术骨干进行了大幅改进,最终定型为使用中间威力弹、可由漏夹一次装填八发子弹的半自动步枪。它比这个时代的主流栓动步枪射速更快,火力持续性更好,又比全自动武器更易控制、节省弹药,非常适合现阶段中国士兵的训练水平和后勤条件。
1930年从智利返回时,相关的技术资料、关键工装夹具,以及少量成品和零部件被一同带回。经过近一年的扎根、建设,如今在韩城,这条生产线终于正式、大规模地启动。
原料是核心问题。枪管需要的无缝钢管,朱琳通过“火种系统”的空间功能,分批、隐秘地取出符合规格的优质管坯。枪托则就地取材,选用秦岭山脉中坚韧致密的硬木,由本地木工坊初步加工,再送到车间进行精细打磨和装配。从北平、天津等地前往智利学习、如今归来的大学生和技术工人们,成为了生产线的骨干。他们熟悉工艺流程,也带出了第一批本地学徒。
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专注的年轻人,正在流水线末端仔细检查着一支刚刚组装好的步枪的闭锁机构和击发动作。他是李有亮,当年北平大学的学生,怀着工业救国的梦想远赴智利,如今已是这条步枪生产线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老板!”李有亮抬头看到朱琳披着厚棉衣走进车间,连忙放下手中的枪,迎了上来。车间里噪音太大,他提高音量说道:“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朱琳摆摆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流水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不用,就在这里看看挺好。有亮,干得不错!现在生产情况怎么样?”
李有亮脸上也浮起自豪的笑容:“老板放心!和在智利的时候一样,生产很稳定,质量把控严格按照标准。检验合格的枪,都已经登记入库了。”他指了指车间另一头的仓库门。
“带我去仓库看看。”朱琳说道。
李有亮点头,领着朱琳穿过忙碌的车间,来到仓库区。管仓库的是一位姓周的妇女,做事利索,见朱琳来了,连忙打招呼,并递上详细的入库登记报表。
朱琳快速翻看,报表上记录着每一天生产、检验、入库的步枪编号和数量,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她满意地点点头,合上报表,对李有亮和周嫂说道:“从库存里,提三百支检验最优的步枪,再配十万发配套子弹。晚上之前,送到我住的地方。”
李有亮和周嫂虽然有些疑惑——老板突然要这么多枪弹做什么?但出于对朱琳绝对的信任和服从,两人立刻应下:“是,老板!”
傍晚,刘军结束了一天的招兵和新兵训练工作,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子回到他和朱琳新婚不久的窑洞。一进门,他就被炕边堆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油布包裹吸引了目光。打开一看,全是崭新的中华一型步枪和黄澄澄的子弹。
“媳妇儿,你这是……”刘军愕然转头,看向正在炕桌边摆放碗筷的朱琳。
朱琳将最后一碟菜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静:“先吃饭,吃完再说。”
刘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默默上炕,两人就着简单的饭菜吃了晚饭。朱琳收拾好碗筷,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水,这才在刘军对面坐下。
“刘军,”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准备再去一趟东北。”
“什么?!”刘军猛地站起,热水洒出一些,“不行!太危险了!东北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遍地都是鬼子!上次去奉天抢人,那是出其不意,现在鬼子肯定加强了戒备!你再去,万一……”
“我知道危险。”朱琳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但我更知道,东北的同胞正在流血,马占山将军他们在江桥打响了第一枪,但他们的武器弹药,能支撑多久?这些,”她指了指地上的枪支弹药,“是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我要把它们,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刘军急得眼睛都红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找渠道运过去,不一定非要你亲自去!你现在是我们这里的主心骨,你要是出了事……”
“正是因为我是主心骨,有些事才必须我去做。”朱琳站起身,走到炕边,从一个暗格里拿出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张,递给刘军,“这是我的后续规划,包括兵工厂二期、三期的建设重点,水电站的具体实施方案,特种部队的训练纲要,还有应对可能出现的日谍渗透的几条预案……如果我回不来,这些都交给你。你会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刘军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纸,手都在发抖。他看着妻子平静却决绝的脸,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了解朱琳,她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自己坚决反对,她会说出怎样决绝的话,做出怎样极端的事来逼迫他同意——她曾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揪心的担忧涌上刘军心头。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和深深的不舍与忧虑。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朱琳,声音沙哑:“……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朱琳回抱住他,脸埋在他坚实的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了。简陋却温馨的新房里,两人相拥而眠,似乎都想把这离别前的时光拉得更长一些。他们亲密无间,彼此索求着温暖和慰藉,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深深印刻在骨血里。一个多小时后,朱琳在疲惫与满足中沉沉睡去。而刘军,却一夜无眠,只是睁着眼,在黑暗中紧紧搂着怀里的妻子,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心跳。
凌晨四点,天色依然漆黑如墨。朱琳轻轻挣开刘军的怀抱,悄然起身。她动作麻利地穿好厚实的棉衣棉裤,扎紧绑腿,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和一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然后,她俯下身,在刘军紧闭的眼睑和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而温热的吻。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堆武器弹药前,意念微动,地上的枪支和子弹箱瞬间消失不见,被收入了“火种系统”的存储空间。她又深深看了一眼炕上似乎仍在沉睡的刘军,毅然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融入门外凛冽的寒风与黑暗中。
房门关上的刹那,刘军紧闭的眼角,终于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他猛地坐起身,赤脚冲到门口,却只看到无边夜色中,一个模糊而坚定的背影,正迅速走向河滩方向。
他扶着门框,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默默地在心中,向一切他知道的神佛菩萨祈求,保佑他的妻子,平安归来。
河滩旁一处更为隐蔽的仓库里,朱琳启动了那辆在智利时,由黄浩等人主持设计、秘密制造出的越野车。它有着棱角分明的硬朗外观、高底盘和强劲的动力,朱琳给它起名为“卫士”。此刻,这辆沉默的钢铁猛兽,在黑暗中被唤醒。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小路。朱琳握紧方向盘,最后回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厂区和宿舍区,那里有她的心血,她的同伴,她的丈夫。
然后,她挂挡,踩下油门。“卫士”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疾驰而去。
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一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旅程,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