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营地指挥部里，于大个子看着即将见底的水泥库存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燕子，这不行啊。”他把单子推给李燕，“地下车间刚完成三分之一，地上的水厂也只建了一半。按这进度，最多十天水泥就断供了。”
李燕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工序的用量。她比谁都清楚——朱琳设计的这套地下炼油厂结构，对混凝土强度有严格标准，水泥配比一点不能少。
“韩城那边怎么说？”于大个子问。
“刚来的电报。”李燕递过电文，“韩城水泥厂本月产量创新高，但一半要供应陕北水利工程，能分给咱们的只有三成。”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榆林距韩城四百公里，运输全靠卡车，一趟来回要三天。遇上雨雪，时间更久。而工地一天都停不起——地下车间一旦开挖，就必须连续施工，否则塌方风险剧增。
“得在西北建自己的水泥厂。”于大个子突然说。
李燕一愣：“建厂？设备、技术、工人……”
“设备朱县长有办法，技术在韩城，工人咱们有。”于大个子起身走到地图前，“我在陕北搞建设这两年，带出两个徒弟——王铁锁和杨二栓。现在他们各自带了团队，一个在陕北修水利，一个在宁夏修公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让二栓的团队过来，在西北选个地方建水泥厂。原料、交通、安全，这几个条件满足就行。”
“可这需要朱县长批准……”
“你发电报请示，我这就去安排前期勘探。”于大个子雷厉风行，“不管批不批，准备工作先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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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燕的电报发到了韩城。
朱琳正在批阅文件，看到电报内容，沉思片刻，提笔回复：
“同意在西北建水泥厂。选址原则：一、靠近石灰石矿；二、交通便利；三、处于防线纵深。派杨二栓团队执行，韩城提供技术支援和设备图纸。务必保密，对外称‘建筑材料加工厂’。朱琳。”
电报发回榆林时，于大个子已经带着三个老工人出发了。他们沿着黄河往西，一路勘察石灰岩露头。
三天后，于大个子在神木镇发回电报：
“神木发现大型石灰石矿，储量丰富，距黄河十五里，水运便利。此地处于我军第二道防线后方，相对安全。建议选址于此。另，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已安排监视。”
朱琳的批复很快：“定址神木。令杨二栓团队即日开赴，韩城技术团队五日内抵达。加强安保，严防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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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二栓接到命令时，正在宁夏中卫带领三百人的团队修公路。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陕北本地人，从小跟着父辈烧石灰、打石头，对建材了如指掌。于大个子在韩城搞建设时，他是第一批学徒，因吃苦耐劳、脑子活络，很快脱颖而出。
“兄弟们，收拾家伙，转场神木！”杨二栓对着工棚大喊，“咱们要建水泥厂了！”
工人们一阵骚动。建水泥厂？那可是技术活。
“栓子哥，咱们只会盖房子修路，水泥厂……没干过啊。”有人担忧。
“没干过就学！”杨二栓咧嘴一笑，“韩城的技术员来教，于师傅亲自坐镇。怕啥？”
三天后，杨二栓团队抵达神木。
于大个子已经在山脚下划好了厂区范围。见到徒弟，他直接摊开图纸：“二栓，这是朱县长设计的厂区布局。分原料区、生产区、成品区、生活区。你的任务是，两个月内，把厂子建起来，产出合格水泥。”
“两个月？”杨二栓瞪大眼睛，“师父，这……”
“榆林那边等不起。”于大个子神情严肃，“地下工程一旦开工就不能停。水泥断供一天，风险就大一分。必须两个月。”
杨二栓深吸一口气：“行！两个月就两个月！”
他转身对工人们喊：“都听见了？两个月！从今天起，三班倒，昼夜施工！完不成任务，我杨二栓第一个滚蛋！”
工人们齐声应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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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厂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杨二栓把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修路，从矿山到厂区修一条简易公路；二队建房，搭工棚、盖厂房；三队准备原料，开采石灰石、寻找黏土和铁粉。
韩城派来的技术团队五天后抵达。带队的是个叫陈国栋的工程师，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但一讲到水泥就两眼放光。
“杨队长，水泥生产有几个关键环节……”他拉着杨二栓讲工艺流程。
杨二栓听得头大，但硬着头皮记。晚上回到工棚，他把几个识字的工人叫来，把白天学的内容又讲一遍：“原料破碎要均匀，配比要精确，煅烧温度要控制在一千四百五十度左右……都记下了？”
工人们点头。他们大多是庄稼汉出身，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知道这是重要任务，学得格外认真。
一周后，第一批设备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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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从卡车上卸下的球磨机、破碎机、回转窑部件，工人们傻眼了——这些铁家伙，见都没见过。
“别愣着！”杨二栓挽起袖子，“图纸在这里，零件在这里。咱们就按图组装，装不对就重装，装到对为止！”
他自己先爬上一台球磨机，对照图纸找螺栓孔。工人们见状，纷纷跟上。
那几天，厂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白天组装设备，晚上上文化课——陈国栋给工人们讲机械原理、讲安全操作、讲水泥质量标准。
“水泥的强度，关键在熟料质量。”陈国栋拿着一块烧好的熟料，“看这断面，颜色均匀，没有过火或欠火。这样的熟料磨出的水泥，标号才达标。”
杨二栓接过熟料，仔细看了看：“陈工，这窑温怎么控制？”
“看火色。”陈国栋指着窑口，“火焰要白亮，不能发红发暗。咱们现在用的是土窑，控温难，就得靠老师傅的经验。”
杨二栓点点头，当晚就带着两个老窑工守在窑前，一遍遍观察火焰颜色，记录温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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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建设如火如荼，安保也没放松。
于大个子从榆林调来一个民兵连，在厂区周围设了三道警戒线。所有进出人员严格检查，连运料的马车都要翻看。
可疑货栈那边一直没动静，但民兵连长报告，经常有人在山坡上用望远镜朝厂区看。
“让他们看。”于大个子冷笑，“只要不进厂区，随便看。等厂子建成了，他们想看也看不到了。”
五月下旬，第一座立窑点火试运行。
杨二栓和陈国栋守在窑前，紧盯着温度计。当窑温升到1450度时，陈国栋大喊：“投料！”
混合好的生料从窑顶投入。高温下，原料开始化学反应。
二十四小时后，第一窑熟料出炉。
陈国栋抓起一块熟料，敲开看断面，又做水化测试。良久，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成了！氧化钙含量达标，矿物组成合格！”
工人们欢呼雀跃。
但这才完成一半。熟料要磨成细粉，加入石膏，才是成品水泥。
粉磨车间里，水力驱动的球磨机轰隆运转。经过八小时粉磨，第一批水泥出磨。陈国栋取样检测，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杨队长！”他兴奋地找到杨二栓，“第一批水泥，五百包！随时可以运走！”
此时距离开工，正好六十天。
杨二栓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的水泥袋，眼眶突然红了。这两个月，他瘦了十五斤，嗓子喊哑了三次，手上磨出的血泡结了又破。但现在，值了。
“装车！”他嘶哑着嗓子喊，“第一批全送榆林！解燃眉之急！”
当天夜里，三十辆卡车满载水泥，在夜色掩护下驶向榆林。车队前后各有武装车辆护卫，车灯全熄，靠微光行驶。
杨二栓站在厂区高处，目送车队消失在黑暗中。
他知道，有了这些水泥，榆林的地下工程就能加快进度。有了石油，军队就有了动力。有了动力，这个国家就能继续向前。
而这一切，始于他和三百个兄弟六十个日夜的奋战。
远处，晨曦初露。
新的一天，西北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神木水泥厂崭新的厂房上。
而在那个可疑货栈里，山口弘一还在对着手下发火：“两个月了！你们连他们建的是什么厂都没搞清楚？”
他不知道，他永远搞不清了。
因为从今天起，西北有了自己的水泥厂。
有了水泥，就有更多工厂，更多道路，更多堡垒。
这条用汗水和智慧铺就的路，将一直通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