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硝烟与尘雾混合,遮蔽了原本应有的阳光。狮子林与吴淞口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
日军旗舰“出云”号上,松井石根面色铁青地盯着刚刚送来的战损报告。两处试探性登陆皆遭重挫,损失兵员超过八百,舰艇损毁七艘(含运输船),战机损失……他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顿了一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十二架……仅仅一个上午,损失十二架战机!”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秦川……好一个秦川!你以为凭借一点奇技淫巧,几艘改装破船,几架新式飞机,就能阻挡帝国皇军的钢铁洪流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悬挂的大幅作战地图,目光阴鸷:“传令!航空兵部队,待命机群全部起飞!目标——狮子林至吴淞口沿线,所有疑似西北抗日救国军阵地、火力点、集结区域!汉奸和特高课的情报已经送来,标注了他们的防空阵地和疑似指挥所位置。我要用帝国的炸弹,把这片土地彻底犁平!”
“可是,将军阁下,”一名参谋官小心提醒,“支那西北军的飞机……”
“他们的飞机必须返回杭州笕桥机场补充燃料和弹药!”松井石根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算计,“从上海空域往返杭州需要时间,加上地勤整备,至少有近一个小时的窗口期!就在这个窗口期,我们的轰炸机群出击,护航战机务必压制可能残留的零星防空力量!我要让秦川知道,在绝对的制空权面前,他那些小把戏不堪一击!”
“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停泊在长江口外及佘山岛附近的日军航母上,引擎声再次轰鸣。超过四十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轰炸机)在三十余架九六式舰战(战斗机)的护航下,组成庞大编队,黑压压地向着上海西北郊及沿江地带扑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西北郊,一处相对完好的三层小楼内(原为某商行仓库,外墙斑驳,看似废弃)。
朱琳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放下望远镜。她刚刚听取了朱振斌和郑富兵的汇报,确认了各隐蔽高炮阵地的就位情况。窗外远处,隐约可见被炸成废墟的街区和升起的缕缕黑烟。
“总指挥,张灵队长她们已经抵达浦东秘密联络点,正在分批渡江,预计傍晚前能全部进入市区。”一名通讯兵报告。
朱琳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轻松之色:“通知她们,首要任务是协助清除渗透进来的日军特高课和汉奸侦察人员,尤其是可能引导炮击和轰炸的坐标指示者。国军那边损失惨重,指挥系统混乱,漏洞很多。另外,通知水生,船队暂时撤至苏州河上游隐蔽点休整,保持无线电静默,没有命令不得暴露。”
“是!”
她走回铺满地图的桌前,手指轻轻划过狮子林、吴淞口,以及地图上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那是周宁从一月至六月间,动用各种渠道,秘密囤积了大量武器弹药和物资的几个大型仓库位置。这些仓库位置极其隐蔽,分布在不同租界边缘或华人区深处,甚至有的伪装成了普通货栈或倒闭工厂。
“周宁的未雨绸缪,现在成了我们最大的底气。”朱琳对朱振斌说道,“上海的弹药储备,短期内无需华北补充。告诉各部,放开手脚打,但务必节约炮弹,尤其是高炮炮弹。鬼子的飞机,还会来的。”
她话音刚落,尖锐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便由远及近,撕裂了上海暂时的喘息!
“敌机!大批敌机!方向东南,高度约两千米,正向市区和沿江阵地飞来!”观察哨的喊声通过电话传来。
指挥室内气氛骤然紧绷。
“来了。”朱琳眼神锐利,“按预定方案,各高炮阵地,没有命令严禁开火!放他们进入低空投弹区域!各防空机枪阵地,隐蔽待机!”
命令通过有线电话和传令兵迅速下达。散布在各处废墟、半塌楼房、伪装的货堆甚至坟包中的88毫米高射炮,炮口微微调整,指向预估的敌机来向,但炮手们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击发装置上,等待着。
天空中的日军机群,傲慢地保持着编队。护航的战斗机在轰炸机群上下左右盘旋,飞行员们透过舷窗俯瞰下方满目疮痍的城市,脸上带着征服者的轻蔑。根据汉奸提供的情报,他们大致知道有几个“可疑的防空阵地”,但具体位置和火力配置并不详尽。
轰炸机群开始降低高度,寻找投弹目标。他们认为,西北抗日救国军的飞机此刻应该正在杭州加油装弹,地面即便有防空火力,也应该是零散而孱弱的国军残部。
800米……700米……600米!
就在领头的日军九六式陆攻准备按下投弹按钮的瞬间——
“开火!!!”
隐蔽在苏州河畔一处废弃水塔基座内的西北抗日救国军某高炮营营长,对着通话器怒吼出声!
“轰轰轰——!!!”
刹那间,至少六个不同方向的高炮阵地同时喷吐出火舌!88毫米高射炮的炮弹以极高的射速和精准度射向低空盘旋的日军轰炸机群!
首当其冲的三架九六式陆攻甚至没来得及投弹,便被直接命中!一架凌空解体,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一架机翼断裂,拖着浓烟哀嚎着坠向地面;第三架被打得凌空爆炸,碎片如同下雨般洒落。
“八嘎!有埋伏!高射炮!”日军护航战斗机队长在无线电里惊怒交加地大吼,“护航机!压制地面火力!轰炸机拉高!快拉高!”
剩余的轰炸机慌忙爬升,胡乱地将炸弹投向大概的防空炮火区域,试图干扰。但西北军的高炮阵地布置刁钻,相互之间有火力交叉掩护,而且伪装极好,日军战斗机的第一轮俯冲扫射,大多打在了废墟和空地上。
“防空机枪阵地!目标鬼子战斗机,开火!”随着又一声令下,那些隐藏在断墙后、屋顶阁楼内、甚至大型下水道出口处的特殊重机枪阵地露出了獠牙。
这种被朱琳兵工厂命名为“轻风”的127毫米重机枪,借鉴了后世成熟设计,重量极轻,仅二十多公斤,加上三脚架也不到四十公斤,两三名士兵就能轻松搬运转移。它的射速高,后坐力相对可控,更重要的是,有效射程对空可达1500米以上,在1000米内对低速或俯冲的飞机威胁极大!
“哒哒哒哒哒——!!!”
不同于高炮的轰鸣,密集而清脆的重机枪射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道道火链抽向试图俯冲攻击高炮阵地的日军九六式舰战。
“这是什么枪?射程怎么这么远?!”一架日军战斗机飞行员惊恐地发现,自己在一千多米的高度,机翼竟然被一串子弹击中,留下骇人的弹孔!他急忙拉高,耳机里传来同僚的惨叫和爆炸声。
又一架九六式舰战被交叉的防空机枪火力咬住,油箱被打爆,化作空中火炬。
“拉升!全体拉升!不要低于一千五百米!用机枪远程骚扰!”日军小队长气急败坏,他从未遇到过地面如此密集、射程如此之远的轻型防空火力。传统的对付中国军队防空火力的俯冲攻击战术,在这里成了自杀行为。
日军轰炸机群在慌乱中爬升到安全高度,但投弹精度大失,许多炸弹落在了空旷地带或已是一片废墟的区域。而战斗机群在高炮和防空机枪的联合打击下,束手束脚,根本无法有效掩护轰炸机,自身反而不断出现损失。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日军机群在损失了八架战机(四架轰炸机、四架战斗机)后,指挥官不得不下达了撤退命令。他们甚至没能有效摧毁任何一个预先标定的主要高炮阵地。
当最后一架日军飞机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上海的天空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地上新增的弹坑和几处燃烧的飞机残骸。
隐蔽指挥部内,通讯传来各阵地的战果和损失汇报。
“报告总指挥,高炮营击落敌轰炸机三架,击伤两架;各防空机枪阵地合计击落敌战斗机四架,击伤三架。我方高炮阵地轻微损伤两处,人员伤亡十七人,其中阵亡五人。防空机枪阵地无损失。”郑富兵汇报着,语气带着振奋。
朱琳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喜色:“松井石根不会罢休的。这只是他第一次试探性大规模空袭。命令各部,迅速转移部分暴露的防空火力点,补充弹药,抢修工事。阵亡将士……妥善安置。”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日军舰队和可能的航母所在。
“张灵她们到了以后,除了肃清特务,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尽可能查明鬼子航母和主要舰艇的夜间停泊位置,以及弹药油料补给规律。”她转身,目光扫过朱振斌和郑富兵,“松井石根觉得制空权是他的,那我们就告诉他,上海的夜空和近岸,谁说了算!”
“出云”号上,气氛降至冰点。
松井石根听着航空兵指挥官带着屈辱和难以置信的汇报:“……敌人拥有大量隐蔽且射程惊人的轻型防空武器,以及部署巧妙的中口径高射炮……我军被迫在不利高度交战……损失……损失战机八架,战果……未能确认摧毁主要目标……”
“八嘎呀路!!!”松井石根终于暴怒,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秦川!秦川!又是你!这些该死的、从未见过的武器!一天之内,让我损失二十架飞机!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最初的轻视和算计,在接连的打击下,已经开始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狂怒和隐隐的不安。
“命令特高课和所有汉奸,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弄清楚西北军这些新式武器的来源、部署地点、弱点!命令舰队,加强警戒,防止夜袭!命令陆军登陆部队,重新侦查登陆点,寻找防御薄弱处!”他喘着粗气,一连串下令,“明天!明天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情报!我要用更猛烈的炮火和轰炸,把上海,连同那个秦川,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咬牙切齿想要抹掉的对手“秦川”,此刻正远在华北,而他真正的对手——那位悄然入局,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女总指挥朱琳,已经为他布下了更多的死亡陷阱。上海的天空与地面,即将迎来更加残酷的钢铁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