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双手撑在巨大的作战沙盘边缘,目光阴鸷地扫视着上海周边犬牙交错的战线。墙壁上的日历,无声地翻到了十一月的某一页。时间在胶着的战事中流逝,每一秒都让他心头的烦躁增加一分。
“八格牙路……”他低声咒骂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个女人……朱琳……她就像能看透我的心思!”
数月来,他精心策划的一次次攻势,无论是正面强攻宝山要塞,还是试图迂回包抄浦东,抑或是利用舰炮优势在吴淞口多点施压,最终都在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的防御和凌厉的反击下折戟沉沙。西北抗日救国军那支规模并非最大、却总能在关键节点发挥决定性作用的部队,以及他们那神出鬼没的空中力量和江河游击战,像一张无形的、坚韧的网,牢牢束缚住了“皇军”的手脚。
副官和参谋们屏息静立,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位脾气日益暴躁的司令官。
松井石根的视线,最终越过上海市区密密麻麻的标注,落在了沙盘西南角,那片代表杭州湾北岸的区域。他的目光聚焦在“金山卫”三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不甘与狠厉的光芒。
“正面……已无速胜之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部下,“支那军主力猬集上海近郊,防御日趋完善,尤其是西北军参与协防的区域,如同铁刺猬,强行啃噬,代价巨大,进展缓慢。”
他直起身,手指重重戳在金山卫的滩涂模型上:“这里!皇军的破局之点,就在这里!”
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提醒:“司令官阁下,金山卫距上海主战场较远,登陆后需长距离机动,且沿线河网丘陵可能迟滞我军速度,补给线也……”
“正因为远,才可能出乎支那人意料!”松井石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支那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上海正面和近侧!金山卫守备薄弱,多为地方保安团或溃退至此的零散部队,战斗力低下,士气涣散。只要我军以雷霆之势登陆成功,建立稳固滩头阵地,便可向北快速穿插,直取松江、青浦,截断沪杭铁路,从背后给上海支那守军致命一击!届时,正面皇军全力压上,内外夹攻,上海战局必将一举逆转!”
他的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火焰:“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也是彻底击败那个支那女人,洗刷皇军耻辱的唯一途径!”
他转身,厉声下令:“命令航空兵,从即日起,加强对金山卫及其周边区域的空中侦察和轰炸!重点轰炸任何疑似新建或加固的防御工事、炮兵阵地、以及兵力集结地!我要把那里的支那守军炸得魂飞魄散,不敢妄动,为登陆部队扫清障碍!”
“嗨依!”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松井石根不知道的是,在他自以为高明的战略欺骗和火力准备开始之时,他预设的“薄弱环节”,已经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夜色掩护下,江南水乡。
李阳和张琪派出的两个加强营,乘坐着“卫士”缴获的卡车,悄无声息地在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和废弃公路上行进。车灯被严密遮蔽,引擎声也被尽量压低。车厢里,除了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战士,还满载着各种特殊“货物”——成箱的压发、绊发诡雷,沉重的反坦克地雷,以及大量制作“竹签阵”所需的工具:砍刀、锯子、磨石、油料等。
带队的两位营长——三师的王铁柱和四师的赵海川,都是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老兵。出发前,师长和总指挥都反复交代:行动务必隐秘,决不可提前暴露意图,惊动日军。
“营长,前面快到预定联络点了。”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低声道。
王铁柱看了看夜色中模糊的村落轮廓,沉声道:“停车,尖兵前出侦察。按总指挥交代的第二套方案,先‘清场’。”
部队在村外隐蔽处停下。王铁柱和赵海川带着一个精干的侦察排,换上了便装或缴获的杂色服装,在向导的带领下,向村里摸去。他们并非直接去找当地保长或驻军,而是按照朱琳事先告知的联络方式和暗号,找到了潜伏在这一带的军统情报站。
一番谨慎的对峙和暗号核对后,军统上海站的一名行动组长(化名“老刀”)接待了他们。
“西北军的兄弟?你们怎么摸到这里来了?这里可不是前线!”老刀一脸诧异,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早就接到过上峰含糊的指令,要求配合可能在金山卫一带活动的“特殊友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王铁柱没有废话,直接出示了朱琳亲笔签署的特别手令(特殊密码和印记):“老刀同志,废话不多说。总指挥判断,日军极可能选择金山卫进行大规模侧后登陆。我们奉命前来预设障碍,迟滞敌军。但首先要确保我们的行动不被鬼子察觉。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附近可能有日军或汪伪的特务潜伏,专门监视此地动态并向松井石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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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脸色一肃:“确有此事。我们摸到了两个可疑电台信号,应该就是鬼子的眼线,他们定期发报,报告这里的‘平安无事’和守军(主要是溃兵和保安团)的‘松散状态’。”
“那就好办了。”赵海川接口道,“麻烦老刀同志带路,我们先把这些‘眼睛’和‘耳朵’拔掉。然后,需要你们协助,安排我们的人暂时‘接管’他们的电台,继续用他们的密码和呼号,定期向松井石根发‘平安’电报,迷惑鬼子。直到我们完成布置,或者鬼子真的来了为止。”
老刀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好一招李代桃僵!没问题,我们配合!那些狗汉奸和鬼子特务,早就该清理了!”
行动迅速展开。在军统人员的指引下,两个营的精锐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掉了潜伏在附近镇子里的两个日伪特务小组,缴获了电台和密码本。一名随军而来的、精通日文和电报业务的战士(原为奉天兵工厂技术人员,后被朱琳吸收培养)立刻接手,模仿被击毙特务的口吻和发报习惯,向上海日军司令部发出了“一切正常,保安团毫无戒备,滩涂平静”的电报。
松井石根的司令部收到了这封“平安电”,更加确信金山卫是防御真空地带,命令航空兵加强对该区域“可疑目标”的轰炸,但对于真正的威胁,却一无所知。
第二天,在军统人员和部分有爱国心的当地乡绅、保甲长的暗中组织下,两个营的战士化整为零,混入当地村民中,开始了一项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工作——大规模砍伐毛竹。
天空中,日军的轰炸机如期而至,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昔日保安团修建的几处简陋碉堡和工事狂轰滥炸,将那些土木结构炸得粉碎,掀起漫天尘土。飞行员从空中俯瞰,只见滩涂附近一片“死寂”,只有少数“惊慌”的“村民”在“四散奔逃”,并未见任何成建制的军队调动或大规模修筑工事的迹象。他们满意地返航,报告“轰炸效果显着,未见支那军加强防御”。
殊不知,朱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滩头与日军硬碰硬。她的战术精髓在于“不对称”和“预设杀伤”。真正的杀招,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滩涂和道路下,悄然孕育。
宝山,血肉磨盘。
与此同时,上海主战场最激烈的厮杀仍在宝山一线持续。姚子青营与川军、桂军两个最能打的师组成的防线,如同磐石,承受着日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
日军的战术几乎成了固定模式:先是舰炮和重炮的猛烈轰击,试图摧毁地表工事;接着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起冲锋;一旦受阻,便后撤,再次呼唤炮火覆盖……
然而,这一次,中国守军有了新的应对。当日军步兵呐喊着冲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开阔地,接近宝山阵地前约两百米那道无形的“死亡线”时,脚下突然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
“轰轰轰——!”
步兵地雷!大量预先埋设的步兵地雷被触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溅。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日军指挥官暴跳如雷,再次呼叫舰炮和重炮,对雷区及周边进行覆盖式轰炸,足足轰了半个小时,将那一片区域再次炸得面目全非,浮土深达数尺。
炮击停止,硝烟尚未散尽。宝山阵地下的坑道和隐蔽部里,中国士兵们如同土拨鼠般钻了出来。他们动作迅速,扛着新的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冲到那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松软无比的土地上。他们不再挖掘深坑,而是简单地将地雷半埋或直接放置在浮土下,利用爆炸后的浮土和石粉作为天然伪装。反坦克地雷则被重点布置在坦克可能通过的车辙印或相对平坦的区域。
这些地雷,正是李阳、张琪两个师抵达上海后,朱琳通过秘密渠道,额外调配给协防宝山的川军和桂军部队的。同时传授的,还有这种“利用炮击间隙快速补充雷区”的“地道-布雷”协同战术。
当日军以为炮火已经“清除”了障碍,再次组织步坦协同冲锋时,同样的惨剧再次上演!地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日军步兵在看似安全的区域接二连三被炸飞,坦克也被反坦克地雷炸断履带,成为废铁。
“八嘎!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刚刚被炮火覆盖过吗?!为什么还有地雷?!”日军基层军官惊恐而愤怒地咆哮。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的对手,已经将防御的韧性和反击的诡谲,结合到了何种程度。每一次炮火准备,不仅未能清除障碍,反而为中国守军提供了重新布置致命陷阱的绝佳掩护和伪装。
宝山,依旧巍然不动。而金山卫,那张为松井石根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正在无声无息中,越收越紧。
淞沪的天平,在无数细微却致命的算计与准备中,发生着不易察觉、却至关重要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