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25日，傍晚。
朱琳终于处理完了案头最后一份常规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让技术助力将批复好的文件下发。她刚想靠在椅背上歇一口气，李萍又轻轻地将三份用加急红头文件袋装着的电报放在了桌角——它们来自海参崴和辽宁。
深吸一口气，朱琳重新坐直身体，展开第一份文件。这是关于白云鄂博直升机批量生产的报告。她提起钢笔，流畅地批注：“同意批量生产方案。优先交付陆军及海军部队，用于侦察、联络及救援任务。”自从直升机在金三角和敌后救援中证明其价值后，各部队的申请雪片般飞来。
接着，她拆开了海参崴的电报。是水生的笔迹，汇报新扩建的一号船坞准备开工建造战列舰，请求审定设计。朱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电报空白处果断批示：“战列舰计划不合时宜，立即取消。改建为大型综合补给舰及维修舰。海军建设重心务必放在航母与潜艇协同作战体系上。” 批完，她将电报放到一旁，准备明日发出。
当她拆开第三份，来自辽宁造船厂的加急电报时，整日的疲惫瞬间被一扫而空。电报内容简短却极具分量：“辽宁号航母主体完工，脚手架已拆除，正进行舰体漆装。请总指挥莅临视察。”
“李萍！”朱琳放下电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一早飞沈阳。”
“是！总指挥。”李萍立刻转身去安排行程和随身物品。
这时，院门被推开，朱晴妹搀扶着石大山慢慢走了进来。石大山今年不过五十五，但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病——尤其是1938年在太行山指挥游击战时腰腹间中的那枪——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再也无法承受一线作战的辛劳。去年东北光复后，他便主动请辞了师长一职，由当年在智利就担任护卫队队长、后来一路成长起来的杨铁柱接任，王辉任政委。退休后，他多数时间和朱晴妹住在韩城。
“琳儿，你这是要出远门？”石大山在朱晴妹的搀扶下坐下，看着正在快速整理桌面的朱琳。
“姨夫，姨妈。”朱琳停下动作，上前扶了石大山一把，“我要去沈阳一趟。韩生就麻烦您二老帮忙照看几天。”
“去沈阳？”朱晴妹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她是地道的湖南农村妇女，丈夫石大山原是猎户，枪法精准。朱琳在智利创业时，便请姨夫担任护卫队长。1930年回国后，石大山又与杨铁柱、王辉等人一起组织民兵，队伍逐渐发展壮大，三人也因战功先后晋升为师长。如今丈夫退休，她最挂心的就是常奔波在外的外甥女。“那么远的路，刘军又还在越南那边……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姨妈放心，有专机，有警卫，很安全。”朱琳温言安慰，接着对石大山解释道，“辽宁那边有重要进展，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石大山咳嗽了两声，眼中却闪动着光彩：“沈阳……好啊。当年张大帅的奉天兵工厂就能造枪造炮，如今咱们自己能造航母了，真好。”他拍了拍朱琳的手背，语气带着嘱托和一丝未能亲见的遗憾：“琳儿，替我好好看看那艘大船。我这身子骨是上不了舰了，你替姨夫多看看，回来跟我说道说道。”
“一定，姨夫。”朱琳郑重地点头答应。
朱晴妹没再多说，只是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塞到朱琳手里：“这是刚蒸的馍，还有你姨夫腌的酱菜，路上饿了垫垫。出门在外，别光顾着忙，记得按时吃饭。”
握着手中带着体温的食物，朱琳心头一暖：“谢谢姨妈。我尽快回来，最多一个月。”
第二天清晨，韩城机场。
一架深绿色的改装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它由轰-4战略轰炸机拆除轰炸设备后改造而成，加装了客舱座椅和简易办公桌，成为朱琳的专机。机身侧面，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标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是西北抗日救国军的象征。
李萍和四名警卫员先行登机检查。机长是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由石头亲自挑选，曾飞过最危险的驼峰航线。
“总指挥，一切就绪，可以登机了。”李萍在舷梯旁报告。
朱琳回头，望向停机坪边前来送行的周嫂、秦氏和朱晴妹等人，朝她们挥了挥手，随即转身登上飞机。
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跑，加速，然后轻盈地抬头，冲向蓝天，很快化作北方天际的一个黑点。
机舱内， 朱琳摊开航图。从韩城到沈阳，直线距离约一千二百公里。她早已叮嘱机长，航线需偏向东北，经山西、内蒙古东部，再折向东南进入辽宁，务必远离北平、天津等国军控制区的上空。尽管现在是合作抗日时期，但必要的避嫌和谨慎不可或缺。
飞行平稳后，她透过舷窗向下望去。掠过山西的黄土沟壑后，下方逐渐变为内蒙古广袤的草原，牛羊成群，新垦的农田如同棋盘。更远处，白云鄂博工业区上空烟雾缭绕，那里正日夜不停地生产着方才文件中提及的直升机。
“总指挥，已进入辽宁空域。”通讯员报告。
“回复沈阳东塔机场：预计一小时后抵达。”
飞机继续向东。当蜿蜒的浑河映入眼帘，沈阳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这座东北重镇，自1931年沦陷，遭受了日军十二年的蹂躏。去年被秦川率部收复后，经过大半年的清理与整顿，秩序已然恢复，如今正焕发着新的生机。
下午一点，飞机平稳降落在沈阳东塔机场。
跑道旁已实施戒严。辽宁造船厂厂长周海涛、沈阳卫戍司令杨铁柱，以及一众造船工程师、海军军官列队迎接。
“总指挥！一路辛苦！”周海涛率先迎上。这位上海交大毕业的船舶专家，1935年被朱琳从江南造船厂“挖”到东北，如今已是国内造船工业的顶梁柱。
“周工，辛苦的是你们。”朱琳与他用力握手，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航母在哪？”
“在船厂，离机场约二十公里。车已备好，这边请。”
沈阳，辽宁造船厂。
当车队驶入巨大的厂区大门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朱琳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庞大的干船坞内，一艘钢铁巨舰巍然屹立。它尚未完全披上最后的“外衣”——甲板上仍有工人在忙碌，舰岛部分设备还未安装，但那流线型的舰体、长达二百六十余米的飞行甲板，已充分展现出其磅礴的气势。浅灰色的防锈底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让朱琳赞赏的是舰岛设计：并非这个时代常见笨重庞大的结构，而是采用了相对紧凑的岛式布局，明显融入了她曾经提供的、来自后世的航母设计理念。
“总指挥，这就是‘辽宁号’。”周海涛的声音充满了自豪，“标准排水量三万两千吨，满载四万一千吨。动力采用八台锅炉驱动四台蒸汽轮机，最高航速三十二节。”
他引导朱琳走向舷梯，一边介绍：“飞行甲板长二百六十米，宽三十米。我们设计了三根起飞拦阻索，两部升降机。机库可容纳约四十架舰载机——当前计划配备二十架歼-3战斗机、十架轰-2改进型鱼雷轰炸机，另有十架备用机。”
朱琳踏上航母甲板，钢铁传来的厚重感通过鞋底清晰可辨。正在作业的工人们见到总指挥，纷纷停下工作立正敬礼。
“大家辛苦了，继续工作。”朱琳回礼道，她不想打扰工程的进展。
她走到舰岛旁，这里还裸露着部分线缆，但各功能区——航海舰桥、航空指挥塔、雷达室、作战情报中心——已划分清晰。
“电子系统进展如何？”朱琳问。
“最新的对空对海搜索雷达、飞机引导雷达均已就位，火控系统能同时追踪多个目标。”周海涛回答，“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在舰体结构上预留了未来升级导弹系统的空间和接口。”
朱琳点点头。以当前技术，航母只能搭载常规战机，但预留升级空间是极具远见的布局。一旦导弹技术成熟，这些航母的战斗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下水日期确定了吗？”
“定在下月十五号。”周海涛肯定地说，“之后进行海试、武器系统最终安装和舰载机适配训练。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前可初步形成战斗力。”
朱琳踱步到舰艏，凭栏远眺。渤海湾的方向，海天一线，苍茫无际。
“周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你说，这艘航母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周海涛沉思片刻：“意味着我们终于有了走向远洋的坚实平台？意味着海军不再只是‘黄水海军’，可以真正保卫我们的蓝色国土？”
“不止于此。”朱琳轻声说，目光依然投向远方，“它意味着，从今以后，中国的利益延伸到哪里，我们的舰队就有能力出现在哪里。意味着‘炮舰外交’的时代，对我们而言一去不复返了。意味着……”
她顿了顿，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意味着一个曾在海上迷失了方向的古老民族，终于重新校准了罗盘，找回了驶向深蓝的勇气与决心。”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甲板，也掠动着周围每一个倾听者的心弦。
朱琳转过身，语气变得果断而清晰：“通知水生，海军司令部筹备移师青岛。‘辽宁号’服役后，将以青岛为母港。另外——”
她的目光转向东南，仿佛能看到航空设计所：“致电黄文瀚和程大斌，舰载型歼-3的研发和测试必须加快。我要在‘辽宁号’交付海军的同时，看到第一支成建制的舰载机中队完成上舰训练。”
“是！”随行的军官和工程师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干劲。
夕阳渐沉，将航母巨大的身影投在船坞坞底，拉得很长。夜班工人开始接替，电焊的弧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犹如为这头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点亮眼睛。
朱琳在甲板上伫立良久，直到李萍轻声提醒时间，她才缓缓转身。
走下舷梯时，她再次回望。
那艘战舰静卧在船坞中，灯火勾勒出它雄健的轮廓。它沉睡着，却仿佛蓄积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她知道，当它醒来，劈波斩浪之时，东亚乃至世界的海疆格局，都将为之震动。
回程的车上，朱琳对身旁的周海涛说：“周工，‘辽宁号’是我们的起点，但绝不是终点。未来，我们要造更大的航母，要组建真正的、具备全球影响力的远洋舰队。”
周海涛眼中闪烁着与焊光同样炽热的光芒：“总指挥，只要国家需要，只要图纸和材料到位，我们就能把它们从蓝图变为现实！”
“图纸会有的，材料也会有的。”朱琳望向车窗外沈阳的万家灯火，语气坚定，“而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完美地铸好这第一块基石。要让‘辽宁号’成为标杆，成为中国现代造船工业和蓝色梦想的里程碑。”
车子驶出造船厂大门，朱琳透过后窗，最后望了一眼。
船坞方向，灯火通明，彻夜不息。那巨舰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正在浮起的钢铁之城。
她确信，中国海军的历史，就在这个夜晚，在无数焊花和汗水的浇筑下，悄然翻开了全新的一章。
而这一页的书写者，正是他们——以及千千万万为此奋斗的工程师、工人和即将驰骋于波涛之上的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