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15日,德国,埃森,克虏伯兵工厂总部。
秋雨敲打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窗。,古斯塔夫·克虏伯——这位掌控德国最大军火帝国的七十一岁老人——正用一方丝帕缓缓擦拭着他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他工厂里冷却的钢锭,冰冷而坚硬。
长桌另一端,坐着陈文山和陈小勇。
“阿尔弗雷德先生正在柏林与元首会晤。”克虏伯终于开口,德语带着鲁尔区特有的生硬口音,“他让我转达对两位的欢迎,并全权负责你们在德国期间的一切事务。”
陈文山微微欠身:“感谢克虏伯先生的款待。我们——”
“不必客气。”克虏伯打断了他,单片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带来了什么。我更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小勇年轻的脸,“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壁炉木柴的噼啪声。
陈文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位老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七年前——1937年春天,他在天津码头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一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货轮,在日军巡逻艇的监视下,硬是卸下了十二门用油布包裹的88毫米高射炮和四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那些火炮的铭牌上,都刻着克虏伯的徽章。
那是违反当时德国对华武器禁运令的。但克虏伯做了。
因为货单的收货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朱琳。
“克虏伯先生与朱琳总指挥有深厚的友谊。”陈文山谨慎地说,“这我们了解。但如今我们带来的技术——”
“——是偷来的。”克虏伯再次打断,声音平直得像车床切削金属,“从你们曾经效忠的人那里偷来的。用中国话怎么说?‘背主求荣’?”
陈小勇的脸色变了。陈文山按住了儿子的手。
“这是战争。”陈文山迎上克虏伯的目光,“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立场。我们选择的,是能给我们公道的那一方。”
“公道?”克虏伯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我活了七十一年,从俾斯麦时代到威廉二世,从魏玛共和国到第三帝国。我见过太多人用‘公道’这个词,来掩饰自己的贪婪、恐惧或仇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父子俩:“但元首需要你们的技术。所以,你们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庇护、实验室、经费、荣誉。克虏伯工厂会全力配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小勇身上:“尤其是你,年轻人。元首亲自看过你改进的炮塔旋转机构图纸。他说,德国需要这样的大脑。”
那一刻,陈文山没有注意到,克虏伯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那不是欣赏。
是评估一件工具价值的冷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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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克虏伯兵工厂第三研发中心。
巨大的车间里,一台38型坦克的底盘正在拆卸。德国工程师围在旁边,听陈小勇用德语讲解:“原始设计的扭杆悬挂系统在连续越野时容易疲劳断裂。我的方案是增加辅助液压减震器,同时把第二、三对负重轮的扭杆直径加大3毫米……”
他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穿着工装裙、金色头发扎成马尾的年轻女子,正用笔记本快速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
当然,她的另一重身份,是德国军事情报局(abwehr)的特工。任务很简单:接近陈小勇,获取所有可能的技术细节,特别是那些他父亲可能保留的、未在正式图纸上体现的“诀窍”。
“陈先生讲得真好。”午休时,安娜端着两杯咖啡走到陈小勇身边,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我几乎都听懂了。”
陈小勇惊讶地看着她:“你会中文?”
“在柏林大学选修过。”安娜微笑,递过咖啡,“我父亲战前在上海的西门子分公司工作过三年,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背景——半真半假,难以查证。
从那天起,安娜成了陈小勇在德国的“第一个朋友”。她帮他熟悉德国的技术术语,带他去埃森的啤酒馆,甚至教他跳简单的华尔兹。陈小勇——这个二十三岁、在西北兵工厂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人,很快就在她温柔的笑容和崇拜的眼神中沦陷了。
陈文山曾提醒过儿子:“德国女人太主动,小心点。”
但陈小勇听不进去。在他眼里,安娜聪明、美丽、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她“懂”他——懂他对机械的热爱,懂他那些在父亲阴影下从未被真正看见的才华。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安娜都会把当天的谈话内容整理成加密报告,通过特殊渠道送往柏林。那些报告里,不仅有技术细节,还有陈小勇无意中透露的、关于西北兵工厂生产流程、质检标准、甚至工人培训体系的碎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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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0月底,改进后的38a型中型坦克在库默斯多夫试验场进行测试。装备105毫米滑膛炮,正面装甲厚度达到80毫米(比原始阉割版厚了25毫米),发动机功率提升至600马力。测试结果令在场的德军将领震惊:它在2000米距离上,轻易击穿了缴获的苏联t-34坦克正面装甲。
同月,中华四型狙击步枪(德军编号gewehr 43)开始小批量生产。有效射程标称1000米,配6倍光学瞄准镜,使用专门的792x57狙击弹。东线反馈:该枪在800米距离上的命中率,比旧款提高了40。
陈文山父子在克虏伯工厂的地位,似乎越来越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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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1月20日,埃森,一栋分配给陈氏父子的别墅。
安娜蜷缩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小勇……我可能……怀孕了。”
陈小勇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
“明天陪我去医院检查,好吗?”安娜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我好怕。”
第二天,在埃森陆军医院,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实为军情局人员)将一份检测报告递给陈小勇:“恭喜,施密特小姐确实怀孕了,大约六周。请好好照顾她。”
那一刻,陈小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紧紧抱住安娜,发誓要给她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他没有看到,安娜在他肩头露出的一丝冰冷微笑。
也没有听到,当晚柏林发来的加密电报:“‘夜莺’确认已完全控制目标。可进入第二阶段榨取。”
所谓第二阶段,是获取重一型重机枪的核心技术。
这款12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西北抗日救国军1925年定型,全重仅35公斤,最大射程2500米,对空有效射程1000米,是世界上最轻的同口径重机枪。德军在东线缴获过几挺,测试后发现其性能远超德国的g 42重机枪(虽然是不同口径),尤其对低空飞机的威胁极大。
但陈小勇在这个项目上的参与度并不深——重机枪的设计定型时他才十几岁,后来主要学习的是步枪和坦克技术。
“你可以回忆一下。”安娜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哪怕是一些碎片信息——材料配方?热处理温度?甚至只是听老师傅们聊天时提到的只言片语……都可以。有了这些,我们也许能逆向推演出来。到时候,你就是德国的功臣,我们的孩子……”
她把手放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陈小勇动摇了。他开始熬夜,翻看从西北带出来的零散笔记,努力回忆十年前在兵工厂学徒时的所见所闻。两周后,他交给安娜三页手稿——上面是一些模糊的合金成分比例、枪管膛线缠距的猜测、以及冷却系统的“可能设计思路”。
这些信息,混杂着正确和错误的记忆,但对于德国工程师来说,已经是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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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月,寒冬。
清单最后,用红笔写着:“目标技术价值已榨取85以上。剩余价值有限,且目标警觉性渐增。建议按计划处理。”
克虏伯放下清单,看向窗外飘扬的雪花。
他想起了1937年,朱琳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火炮之恩,朱琳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
一年后,1938年,当克虏伯家族因为向中国秘密出口武器而面临纳粹党内调查时,是朱琳通过她在德国高层的关系网,暗中斡旋,最终让事情平息。
现在,这两个叛徒……
他按下呼叫铃。秘书走进来。
“安排一下。”克虏伯的声音毫无起伏,“送陈氏父子去英国。按元首批准的‘候鸟计划’执行。”
“是。理由?”
“就说……”克虏伯想了想,“英国方面有重要买家想直接与他们面谈。潜艇护送,黄金酬劳照付。但记住——到了英国海岸,就让他们自己上岸。我们的人不陪同。”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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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2月28日,北海,英国诺福克海岸。
一艘德国渔船在夜幕中靠近荒凉的海滩。陈文山和陈小勇被催促着跳下船,踩进冰冷的海水里。两人各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里面是承诺给他们的500公斤黄金(金条),以及一些伪造的身份文件。
“接应的人呢?”陈文山回头问船上的德国军官。
军官指了指远处黑暗中隐约的灯光:“往那边走,两公里,有个废弃的灯塔。那里有人等你们。”
渔船调头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父子俩拖着沉重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灯塔。一小时后,当他们终于到达时,灯塔里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我们被骗了。”陈小勇声音发抖。
陈文山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打开背包,用手电筒照向那些金条——金光闪闪,但在手电光下,他看到了边缘细微的色差。他拿起一根,用牙齿咬了咬。
太软了。
“镀金的铅块。”他嘶哑地说,把“金条”扔在地上,“全是假的。”
就在这时,灯塔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陈文山,陈小勇。”一个清冷的女声用中文响起,“西北抗日救国军军事调查处。你们被捕了。”
手电筒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陈文山看到,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扎着高马尾的女人,眼神锐利如刀。她身边,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端着双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缓缓包抄过来。
张灵。朱史敏。唐嫣。
“跑!”陈文山猛地推了儿子一把,自己却转身冲向灯塔的破窗——那里是唯一的缺口。
他没能冲过去。
一声沉闷的枪响。陈文山膝盖中弹,惨叫着倒地。唐嫣——那位被德军称为“双枪老太婆”的六十岁特战教官——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枪口,另一把枪依然稳稳指着陈小勇。
“老实点。”张灵走过去,一脚踩住陈文山试图摸枪的手,“为了抓你们,我们在英国蹲了三个月。还要多谢你们在格拉斯哥港口骂街,骂得整个码头都知道有两个中国人在找德国潜艇。”
陈小勇瘫软在地,被朱史敏利落地铐上手铐。
“黄金呢?”张灵踢了踢地上的背包。
“假的……全是假的……”陈小勇喃喃道。
张灵冷笑:“德国人从来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就算我们不来,你们也会‘意外’死在英国某个角落。叛徒,在哪里都是这个下场。”
她弯腰,从陈文山怀里搜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里面只剩几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
“图纸呢?”
“给……给德国人了……”陈文山痛苦地喘息。
“我们知道。”张灵站起身,看向远处海面,“克虏伯还算有点良心,提前通知了我们你们抵达的时间和地点。作为交换,我们给了他一些……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
但那一刻,陈文山突然明白了——从头到尾,他和儿子都只是棋子。在德国人眼里,在朱琳眼里,甚至在被他们视为仇敌的克虏伯眼里,他们从来都不是棋手。
只是可以交换、可以牺牲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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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远东,外东北,海参崴以北五十公里,秘密试验场。
大雪纷飞。旷野上,一个钢铁怪物静静矗立——底盘是熟悉的38型坦克改型,但上面架着的,是一门粗大到令人窒息的巨炮。炮管短而粗壮,口径标示:240毫米。
斯大林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站在观察掩体里,举着望远镜。他身边,朱琳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军棉袄,神色平静。
“这是我们根据未来需求研发的‘郁金香’自行迫击炮。”朱琳说,“自动装填系统,每分钟一发。使用高爆弹时,一发可以摧毁一栋三层楼房。如果未来技术成熟……”
她没有说下去,但斯大林听懂了潜台词。
如果未来有“特殊弹头”,这玩意儿的威力,将难以想象。
“射程?”
“标准弹40公里。增程弹正在研发,目标60公里。”
斯大林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多少黄金?”
“一门炮,五吨黄金。附赠一百发炮弹。培训一组成员的费用另算。”
“我要二十门。”斯大林毫不犹豫,“黄金从鄂木斯克的储备库里出,下个月运到。”
朱琳点头:“成交。”
远处,炮口缓缓扬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指向天空。装填手按下按钮,机械臂将一枚粗壮的炮弹推进炮膛。
“准备——放!”
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底盘向后一沉。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雪夜中耀眼如太阳。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尖啸,飞向远山方向。
四十秒后,四十公里外,一团巨大的火球在黑夜中升起,照亮了半边天空。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
斯大林放下望远镜,眼中终于有了光——那是已经熄灭了一年多的、名为“希望”的光。
“有了这些……”他喃喃道,“明年春天,我们可以开始往回打了。”
朱琳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火光,又转头望向西方。
欧洲的棋局还在继续。
而在东方,新的棋子,已经准备落下了。
雪越下越大。
1944年的春天,似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