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
当票理齐的边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旧黄。
林为春将最后一页压平,红唇无声翘起,十分满意。
青铜铃静默两日,在第三日清晨,穿堂风忽起——
“丁铃、丁铃——”
她自藤椅间缓缓起身,烟斗磕在檀木柜上,雾气袅袅间,一道嶙峋的身影自门外浊光里浮出,瘦得象是一道暗沉的影子,浑身血淋淋的。
“报上名来。”
“崔溪枝。”
烟斗略顿,青烟在空中打了个旋。
她黛眉斜斜一挑,眸光打量着眼前人:“所求?”
那影子声音枯涩,却字字沉如坠石:“护江御,于乱世立身,再不教他……栽在女人手里。”
“嫂嫂节哀。来日,弟定当手刃陈子吟,为大哥报仇雪恨!”
“崔溪枝”缓缓睁眼,只瞧见一方漆黑的发顶。
身前那人抱拳躬身,姿态端得躬敬至极,连脊梁都压得平直,一丝不敢逾越。
“崔溪枝”垂眸扫过自己一身雪素,执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话音里带出哽咽:“伯川,嫂嫂信你。从今往后,盘龙军……便托付与你了。万莫负了你大哥的期许。”
“嫂嫂放心,御,必不负所托!”
江御将身子躬得更低,声线沉凝郑重。
他正欲退下,身后人又将他轻声唤住:“西蜀地气寒湿,不比东陵和暖。伯川若将弟妹接来,切记仔细看顾。”
江御未敢抬首,只维持着躬身姿态,应道:“弟弟明白。”
这才转身朝外去。
恰在此时,外头脚步声乱,一阵嘹亮啼哭由远及近。
丫鬟灵凤抱着个锦绣襁保急急入内,见了“崔溪枝”,忙将孩子递上:“夫人,小公子哭得厉害,奶娘哄不住,只得抱来您这儿了。”
“崔溪枝”接过襁保,声色淡淡:“都下去吧。”
灵凤不敢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只馀母子二人。
“崔溪枝”倚上榻枕,解开衣襟,将孩子凑近。
小家伙倒是乖觉,立刻衔住了,吮得急切。
“崔溪枝”没再管他,半眯起眼。
这次的客人,生于乱世煊赫门第,一生注定由不得自己。
时值皇纲解纽、州郡割据之际,崔家与西蜀霸主楚盘龙缔结婚盟,本是风云际会的强强联合。岂料成婚方满一年,楚盘龙便遭北梁伏击身亡,留下强盛的盘龙军与尚在襁保的幼子楚衍。
孤儿寡母,如何执掌雄兵?
众人的目光自然投向楚盘龙的两位结义兄弟——左膀江御,出身东陵世家,沉稳刚毅,武略超群;右臂上官嵩,虽家世显赫却性情桀骜,难当大任。
于是军心所向,皆归江御。
崔溪枝怀抱幼子,眼见亡夫基业尽入他人之手。纵使江御待她躬敬如嫡亲嫂嫂,她心中始终悬着一把刀,怕儿子长成后江御不肯让权,更怕他起了斩草除根之心。
这份疑惧,在江御将东陵家眷悉数接来西蜀后达到顶峰。
他分明已将此地视为根基,将来怎会甘心将一切交还楚家?
所以,在上官嵩暗中示好时,她终是踏出了那一步。
委身上官嵩,以崔家巨资为盾,将楚盘龙留予她的私军尽付,只盼着他能帮楚家夺回兵权。
上官嵩带着她与幼子离开西蜀,另起炉灶,果真成了气候,足与江御分庭抗礼。
然而权势稳固后,上官嵩即刻翻脸——囚禁她与幼子,屠戮崔氏满门,独揽大权。
最终率军攻破南郡、冒死将她救出的,却是江御。
他不曾责怪她分裂基业之过,反将兵权郑重交还,坦言自己从未贪恋权位,一切经营皆为替楚家守业,待楚衍成人必完璧归赵。
崔溪枝此时方知,自己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江御并未离去。
他辅佐幼主,南征北讨,开疆拓土。
“西蜀战神江伯川”威震天下,却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谁又能料到,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枭雄,最终竟会倒在一盏毒茶之下。
而下毒者,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李瑛。
原来李瑛早年与上官嵩相恋,被迫嫁入东陵江家后旧情难忘。
当初上官嵩得以结识楚盘龙、江御,正是由她引荐。
江御一死,年幼的楚衍无力统军,李瑛私开城门,迎上官嵩大军长驱直入。
盘龙军就此易主。
而崔溪枝——这个知晓上官嵩所有卑劣过往的楚氏遗孀,又岂能幸免?
她被处以绞刑,悬尸示众。
上官嵩更将污水泼尽,诬她与楚盘龙之死有关,诋毁她先勾引自己,意图谋夺军权,后又移情江御,是个水性杨花的祸水。西蜀百姓唾骂,崔氏百年清誉尽毁。幼子楚衍虽苟活,却成了上官嵩怀柔天下的傀儡,生不如死。
回首一生,崔溪枝痛悔彻骨。
错将豺狼作良人,反害真君子凄惨收场。
踏入人生典当铺献祭灵魂,她唯有一个心愿,愿江御在这乱世中得以立身,平安终老。
崔溪枝缓缓睁开眼,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楚衍,起身理好衣襟,唤来灵凤。
“二弟的家眷不日将至西蜀,差人将东院收拾妥当,务必周全,不可怠慢。”
灵凤闻言一怔,迟疑着低声道:“夫人,您先前不是说……大都督接来亲眷,恐意在揽权么?为何如今……”
崔溪枝抬眼看向她,轻轻一笑:“灵凤,你跟我多少年了?”
灵凤脸色骤然发白,再不敢多问,慌忙垂首:“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崔溪枝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眸色清冷。
这丫鬟是崔家的家生子,自幼随侍在侧,可惜,早早就被上官嵩那副温雅皮囊所惑,做出背主之事。若非灵凤终日在“崔溪枝”耳边细说上官嵩的仁厚与真心,也不会有这桩买卖了。
如今,这人倒是颗好棋子。
江御此人,沉稳寡言,胸中却始终燃着一腔赤诚。
他将结义之情看得比山重,从未防备过那位包藏祸心的“三弟”,又怎会知道,早在上官嵩的心上人被迫嫁入东陵江家那日起,他便已在心底埋下了恨意的种子。
上官嵩所谋甚大,此时即便说与江御听,他也绝不会信。
此事,还得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