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傀谷内,死寂与圣光诡异并存。
塞西尔圣子的到来,如同在污秽的泥潭中投入一颗灼热的白色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一种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圣殿骑士们结成严谨的防御阵型,牧师们的低声吟唱形成柔和的圣光屏障,将残余的尸气和怨念隔绝在外,也为这片死亡之地强行开辟出一小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然而,这洁净之下,是双方紧绷的神经与毫不掩饰的警惕。
南宫曜将苏晓晓小心地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拄剑立于她身侧,尽管面色苍白,后背伤口仍在渗血,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地监视着教廷众人的一举一动。仅存的四名暗卫和两位供奉长老也强打精神,护卫在周围。
阿墨紧紧挨着苏晓晓,小手不安地抓着她的衣角,冰蓝色的眼眸带着警惕与一丝好奇,打量着那位金发碧眼、仿佛在发光的圣子叔叔。
塞西尔圣子对南宫曜的戒备视若无睹,他走向巫神尸王的方向几步,碧蓝的眼眸中数据流光飞速闪烁,似乎在扫描和分析着那庞然大物的状态。片刻后,他转向苏晓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苏女士,祖巫烛阴(巫神尸王)的核心混乱源于‘序乱’污染对其守护规则(轮回)的扭曲撕裂,以及漫长封印中积累的怨念。其残存的本我意识正在与污染和疯狂对抗,这造成了它的痛苦与不稳定。”
他抬手,圣光在掌心凝聚,勾勒出一幅简明的能量结构图:“我的方案是:由你引导‘轮回之引’碎片的秩序之力,深入其规则核心,进行‘抚慰’与‘净化’,主要目标是稳定其混乱,而非强行驱除污染——那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长时间。同时,我和我的团队会在外围,以圣光构建‘宁静封印’,隔绝外界干扰,加固其沉睡环境,并将其逸散的怨念和尸煞引导、净化。整个过程需要你的碎片之力作为‘桥梁’和‘主导’,圣光作为‘框架’和‘净化辅助’。”
苏晓晓闭目内视,感受着心口四枚碎片归一后那股浩瀚却又难以完全驾驭的力量,以及体内经脉灵魂传来的阵阵刺痛。她知道塞西尔说得基本符合她从碎片记忆中得到的认知,但……
“圣子殿下,我如何确保,你的‘圣光框架’中,不会掺杂一些……额外的‘指令’或‘监控’?”她睁开眼,直视塞西尔。
塞西尔与她对视,那双完美眼眸中数据流微微一顿:“此为合作基石。我可开放此次所用圣光术式的核心符文结构供你感知,由你设定共鸣节点与净化阈值。圣光将严格遵循你设定的规则路径运行,任何偏离都会导致共鸣中断,封印失败。罗德里克主教将全程记录术式波动,数据透明共享。”
他将目光投向罗德里克主教。那位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的主教微微躬身,取出一枚晶莹的水晶,开始注入圣光,展示即将使用的封印术式底层结构。那结构确实精妙复杂,但至少在表层,符合塞西尔所说的功能。
苏晓晓运转【规则洞察】,配合碎片赋予的更高权限,仔细感知那些符文。她能看出,这套术式的确侧重于“稳定”、“隔绝”与“引导净化”,与她从碎片中理解的“轮回抚慰”有共鸣之处。但在更深的逻辑层面,她隐隐感觉到一些极其隐晦的、带有“记录”和“标记”性质的附属回路,虽然不影响主体功能,却像一个个细微的“观察孔”。
她看向塞西尔。塞西尔坦然回视,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那意思很明显:必要的观测和数据收集是教廷(或许也是他个人)的底线,但不会直接影响合作目标。接受,就合作;不接受,就各凭本事。
苏晓晓心中权衡。那些观测回路的确让人不快,但在可控范围内。眼下他们状态太差,南宫曜伤势严重,阿墨力竭,自己也是强弩之末,确实需要外力协助才能安全处理巫神尸王这个定时炸弹。而且,她也想看看,塞西尔究竟想通过这次合作“观察”到什么。
“可以。”苏晓晓最终点头,“但所有观测数据,需复制一份给我。另外,封印完成后,你们需即刻离开葬魂谷范围。”
“可以。”塞西尔答应得干脆,“罗德里克主教,准备‘宁静圣印’基础构架。圣殿骑士团,维持屏障,警戒外围。牧师团,准备怨念引导与净化序列。苏女士,请设定共鸣节点。”
命令下达,教廷团队高效运转起来。罗德里克主教带领四名牧师,开始在地面刻画复杂的圣光符文,构筑封印基座。八名圣殿骑士扩大防御圈,警惕着可能从尸傀谷其他角落冒出的威胁。塞西尔本人则走到苏晓晓面前几步处站定,等待她设定碎片之力与圣光的共鸣接口。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疲惫。她将心神沉入心口那团温润而浩瀚的秩序之光中,引导着属于“轮回之引”的那部分特性力量,缓缓渗出体外。这股力量不同于之前净化或调和时的那种主动干预,而是一种更加深沉、包容、仿佛能接纳一切归宿的“引渡”与“平衡”之意。
她伸出手指,凌空虚点。每点一下,便有一小团纯净的白色光点飞出,落在罗德里克主教刻画的圣光符文阵的关键节点上。光点融入,那些原本散发着温暖但略显僵硬的圣光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灵性,光芒变得柔和而富有韵律,隐隐与远处巫神尸王体内那混乱的规则波动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塞西尔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数据流速度快到几乎形成残影。他在记录,在分析,在试图理解这种不同于圣光、却同样触及世界底层秩序的“钥匙”之力。
共鸣节点设定完毕,整个圣光封印阵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与巫神尸王方向隐隐呼应。
“可以开始了。”苏晓晓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南宫曜担忧地握住她另一只手,渡入微弱的真气。
塞西尔点头,举起手中法杖,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庄严的圣光祷文。随着他的吟唱,罗德里克主教和四名牧师同时将圣力注入阵法。整个“宁静圣印”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光柱,将远处那仍在痛苦低吼、挣扎的巫神尸王笼罩其中!
光柱内部,圣光如同温和的潮水,开始冲刷、抚平尸王体表狂暴的尸煞和怨念,并形成一层层坚韧的光之薄膜,试图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
与此同时,苏晓晓引导着“轮回之引”的秩序之力,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穿透圣光屏障,小心翼翼地探向巫神尸王那两团剧烈燃烧的金色魂火深处。她并非强行攻击或净化,而是传递着一种“理解”、“接纳”与“安息”的意念,试图沟通那被疯狂与污染掩埋的、属于祖巫烛阴的残存本我。
“睡吧……漫长的守护已经结束……痛苦终将平息……归于秩序的怀抱……”苏晓晓在心中低语,将碎片之力化为最纯粹的抚慰。
巫神尸王的挣扎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那狂躁的嘶吼逐渐转变为低沉的、充满迷茫与悲伤的呜咽。眼眶中金色的魂火不再暴烈燃烧,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般缓缓摇曳,光芒逐渐内敛。它庞大身躯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跪倒在地,缠绕其身的断裂锁链发出最后几声轻响后归于沉寂。它低下头颅,仿佛陷入了深沉的、不再被噩梦困扰的睡眠。
圣光封印的光柱也随之稳固下来,化为一个巨大的、流转着圣洁符文的光茧,将巫神尸王彻底包裹、封存。谷地内狂暴的尸煞怨念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消散。那些残存的普通尸傀和战尸,如同失去了动力,纷纷倒地,化为真正的枯骨。
成功了!至少是暂时的成功。巫神尸王被重新导入深层封印,避免了彻底暴走的灾难。
苏晓晓身体一软,几乎虚脱。南宫曜连忙将她搂住。阿墨也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塞西尔圣子停止了吟唱,法杖顶端的光辉渐渐收敛。他看向那巨大的圣光之茧,又看向几乎昏迷的苏晓晓,完美无瑕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底的数据流显示他正在进行大量的运算和记录。
罗德里克主教走上前,将一枚记录完毕的、散发着微光的水晶递给塞西尔,同时低声道:“殿下,所有术式波动及‘钥匙’共鸣数据已完整记录。另外,检测到谷地深处有微弱空间扰动残留,疑似影阁使用的遁术痕迹,已记录坐标。”
塞西尔接过水晶,又看了一眼苏晓晓,忽然道:“苏女士,你的灵魂与身体负荷已接近极限。强行融合与催动‘钥匙’之力,留下了严重的规则反噬和内伤。若无正确引导和修复,轻则根基受损,力量倒退;重则灵魂崩溃,规则侵体而亡。”
南宫曜眼神一厉:“你想说什么?”
“教廷有秘传的‘灵魂抚愈’与‘规则调和’之术,虽不及‘秩序之键’本源,但对于稳定伤势、修复规则侵蚀有独到之处。”塞西尔的声音依旧平静,“此非强迫,仅为提议。你们可以拒绝,带着伤势离开。但西南至王都路途遥远,途中变数无数,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能否安然返回,犹未可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或者说,是他个人“观察”计划的延续?
苏晓晓靠在南宫曜怀中,意识有些模糊,但塞西尔的话她听清了。她知道对方说得没错,自己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碎片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规则反噬如同跗骨之蛆。若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咳咳……”她虚弱地开口,“他的提议……可以考虑……但地点……必须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不能去圣光礼拜堂……”
她信任塞西尔个人的“探究”可能多于教廷的“净化”,但绝不可能将自己置于对方的老巢。
南宫曜眉头紧锁,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苏晓晓,又看看远处那虽然沉睡但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巫神尸王,以及周围虎视眈眈却暂时保持克制的教廷队伍。他知道,此刻他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以。”南宫曜最终沉声道,“但我们需立刻离开葬魂谷,前往我们在西南的临时据点。地点我们定,时间我们定,治疗过程需有我们的人全程在场。并且,只限于稳定伤势,任何额外的‘引导’或‘研究’,必须经过晓晓本人同意。”
塞西尔沉默片刻,颔首:“可。具体细节,抵达安全地点后再议。罗德里克主教,准备‘短距群体传送阵’,目标:谷外十里的‘三岔口’,那里应是相对安全的区域。苏女士的状态不宜长途跋涉。”
他竟然连他们在西南可能知道的临时汇合点都清楚?南宫曜心中一凛,对教廷的情报能力有了新的认识。但此刻,尽快离开这个险地才是第一要务。
很快,一个简易的圣光传送阵在谷内亮起。塞西尔率先踏入,南宫曜抱着苏晓晓,带着阿墨、两位长老和幸存暗卫紧随其后。罗德里克主教和圣殿骑士们最后进入。
光芒闪过,众人的身影从尸山血海的葬魂谷消失。
谷地重归死寂,只有那巨大的圣光之茧,如同墓碑般静静矗立,封印着远古的悲剧与疯狂。
而在谷地上方极高处的云层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阴影扭曲了一下,悄然消散。更遥远的圣城高塔内,某间布满水晶和数据流光的密室中,一个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接收到了来自葬魂谷的最终观测报告。
“‘变量’苏晓晓已成功融合第四‘秩序之键’,获得‘轮回之引’权限。个体状态:重伤,规则反噬严重。‘序乱残留物-祖巫烛阴’已重新封印,稳定性734。艾尔林行为模式偏离预设协议,新增‘自主探究’与‘有限合作’倾向,风险等级评估上调……建议:启动对‘变量’的进一步接触与评估协议b-7,同时加强圣子节点的逻辑监控……”
冰冷的指令在数据流中生成、发送。无形的网,在光明与合作的表象之下,依旧在缓缓收紧。
西南山林,三岔口。临时搭建的营帐内,苏晓晓沉沉昏睡,南宫曜守在一旁,眉头紧锁。帐外,圣子的白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仰望星空,眼底倒映着浩瀚的星河与无人能见的、冰冷的数据洪流。
新的篇章,在伤痛与猜忌中,悄然揭开。而回家的路,以及前方更多的谜团与挑战,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