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长江口的水汽，扑在林慧的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车子驶进张家港地界时，路两旁的香樟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金黄的稻浪在风里起伏，像极了她记忆里的模样。
这是她离开老家的第二十五年。
二十五岁那年，她揣着一张火车票，从张家港的小码头出发，一路北上，在天津扎下根来。嫁给谢文波，生下谢思远和谢思齐，陪着丈夫把家族生意一点点做大，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竟难得有机会回头看看。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时，院门虚掩着，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慧慧？”母亲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你可算回来了。
林慧快步走过去，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鼻尖一酸。二十五载光阴，把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磨成了眉眼间带着沉稳的中年女人；也把母亲的头发，染成了一片霜白。
接下来的几天，林慧几乎是泡在烟火气里的。陪着母亲逛早市，听着熟悉的吴侬软语在耳边响起；跟着父亲去江边钓鱼，看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晚上和家里的亲戚围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聊着这些年的变化。
闲暇时，她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老照片。照片上，她和发小周敏勾着肩，穿着碎花裙，站在老宅的香樟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周敏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上学时同路，放学时同归，连偷偷攒钱买冰棍，都要分着吃。后来林慧去了天津，周敏留在了张家港，嫁了个本地的生意人，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这天下午，林慧约周敏在镇上的茶馆见面。
隔着袅袅的茶香，林慧看着对面的周敏，笑了笑：“敏敏，这次回来，我想带你去天津住一阵子。”
她早就盘算好了，带周敏去逛逛天津的五大道，尝尝狗不理包子，看看天津之眼的夜景。她想让周敏看看，她在天津的家，看看她的两个儿子，看看这些年她过得有多好。
周敏端着茶杯的手，却微微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油渍的袖口，又摸了摸鬓角新生的白发，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局促。
“去天津啊”周敏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还是算了吧。”
林慧愣了愣：“怎么算了？咱们小时候不是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去北方看看吗？”
周敏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闪躲，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卑。
“慧慧，你不一样了。”周敏轻声说，“你在天津过得风生水起，有体面的家，有出息的儿子。我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一身的烟火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怕我怕去了天津，给你丢人。你那些朋友，你丈夫的生意伙伴，要是看到你带着我这么个已婚已育的黄脸婆，会怎么想？”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慧的心上。
她看着周敏，看着这个曾经和她无话不谈的发小，忽然觉得，二十五载的光阴，不仅改变了她们的模样，还在她们之间，隔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敏敏，你怎么会这么想？”林慧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和我一起偷摘邻居家葡萄的小姑娘。结了婚生了孩子怎么了？那是咱们的人生啊，有什么丢人的？”
周敏却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上，勉强笑了笑：“慧慧，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真的不敢去。我习惯了张家港的小日子，守着老公孩子，守着这个家，就够了。”
林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茶馆外的风，还在卷着长江的水汽，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茶香袅袅，氤氲了两个人的脸庞。
林慧知道，这场酝酿了二十五年的天津之约，终究是要落空了。
她拿起桌上的老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两个姑娘的笑脸，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路，一旦走散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有些约定，一旦错过了，就只能藏在记忆里，慢慢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