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闵行博世总部园区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王小贝站在智能汽车技术研发中心的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的实习报到单被指尖焐得发皱，眼底却亮得像藏着一簇小火苗。
这是他大学以来的第一个寒假实习，也是第一次踏足父亲王科杰深耕了十几年的地方。
前台登记完信息，领着他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工位上零星坐着几位值班的工程师，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悬架结构图纸和数据模型。走廊尽头的车间门虚掩着，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王小贝是吧？跟我来，你的直属上司在车间等你。”前台的声音温和，推开车间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王小贝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瞪圆了——
数十台智能检测设备有序排列，穿着蓝色工装的工程师们正围着一辆拆解了底盘的新能源汽车忙碌，激光检测仪的红光在悬架臂上扫过，屏幕上实时传输着各项参数。而在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戴着护目镜的身影正弯腰调试着什么，侧脸的轮廓硬朗，和王小贝记忆里无数次在视频通话里见到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父亲，王科杰。
“张主管，人带到了。”前台的声音落下，车间里的嘈杂似乎都安静了几分。被称作张主管的男人转过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笑容爽朗，他拍了拍王科杰的肩膀，又朝王小贝招了招手：“小贝是吧？欢迎加入我们悬架调校组。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我是张恒，你的直属上司。”
王小贝连忙上前，鞠了一躬：“张主管好，我是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王小贝，麻烦您多指教。”
张恒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什么，你爸可是我们博世的技术大牛，悬架调校这块，整个华东区没人比他更懂。”他说着，朝王科杰努了努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本来呢，我们组给你安排了一位资深工程师带教，不过昨天跟你爸闲聊，说起你在学校就跟着他捣鼓悬架模型，我临时改了主意——小贝，这个寒假，你的实习导师，就由王工来担任，怎么样？”
王小贝猛地抬头，撞进王科杰带着笑意的目光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点抑制不住的雀跃。他一直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郑州分公司的车间，踮着脚尖看他调试悬架，那些复杂的零件在父亲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后来到了广州，隔着屏幕听父亲讲悬架的阻尼系数、弹性元件的选型，他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想要沿着父亲的路，走出自己的方向。
“真的吗？”王小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科杰摘下护目镜，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车间的凉意，却熨帖得很。“怎么？不相信你爸的实力？”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底的骄傲却藏不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个车间，我就是你的导师，不是你爸。迟到早退、数据出错，该罚的罚，该骂的骂，没情面可讲。”
“没问题！”王小贝挺直腰板，像是宣誓一般，“保证服从安排，认真学，认真做！”
张恒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行，那你们父子俩聊，我去忙别的。小贝，你的工位就在车间外的办公区，电脑里已经装好了所有需要的软件，还有历年的悬架调校案例，你先熟悉熟悉。王工，下午两点的技术研讨会，别忘了带上小贝一起听，就当是给他的入门课。”
王科杰点点头，目送张恒离开，才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拆解底盘的新能源车：“看到了吗？这是我们今年主推的新款车型，悬架系统用的是多连杆结构，目前存在低速行驶时颠簸感过强的问题，也是你这个寒假的实习重点攻关方向。”
王小贝跟着他走到车旁，蹲下身，目光紧紧锁在那些精密的零件上。他能认出减震器、弹簧、横向稳定杆，却对它们之间的匹配调校，还停留在理论层面。王科杰蹲在他身边，拿起一个减震器，指尖划过上面的刻度：“悬架调校，讲究的是‘平衡’。既要保证操控性，又要兼顾舒适性，就像做菜，盐多了咸，盐少了淡，得一点点试。”。问题可能出在减震器的阻尼力设置，也可能是弹簧的刚度不够。你下午先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做一个振动频率分析，晚上我们一起讨论。”
王小贝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这不是学校里的模拟实验，而是真实的工业难题，是能直接影响一辆车性能的关键。他抬头看向王科杰，父亲的侧脸在车间顶灯的照耀下，棱角分明，鬓角处隐约有几丝白发，那是数十年扎根技术一线，留下的勋章。
！“爸，”王小贝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小时候我跟你来车间，你说，悬架是汽车的‘腿’，腿稳了，车才能跑得快，跑得稳。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王科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伸手拍了拍王小贝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明白就好。技术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的。你在学校里学的理论，是基础，但要真正用起来，还得沉下心，在车间里摸爬滚打。”
说话间，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水，顺着窗棂往下淌。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红光闪烁的检测仪，整齐排列的零件，还有父子俩蹲在车旁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格外温暖的画面。
王小贝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心里的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他想起哥哥王小宝在文科实验室里钻研乡土文化的样子，想起林墨在交大实验室里熬红的眼睛，想起陈子轩和林溪在七宝古镇里奔走的身影。原来他们都一样，在各自的赛道上，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下午两点的技术研讨会，王小贝坐在王科杰身边，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台上的工程师讲解着悬架调校的前沿技术，从空气悬架到电磁悬架，从仿真模拟到实车测试，每一个知识点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认知里的新大门。他偶尔会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王科杰正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标注几句，侧脸的轮廓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格外专注。
散会的时候，王科杰递给他一本厚厚的手册，封面上写着《博世智能汽车悬架调校手册》。“这是我这些年的经验总结，你拿去慢慢看。”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不过，先自己思考，别动不动就找答案。”
王小贝接过手册，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一份传承。他低头看着封面上父亲的签名，笔画苍劲有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园区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王小贝抬头看向天空，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划过澄澈的蓝天。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想起车间里那些精密的零件，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搭建的悬架模型。这个冬天，在闵行博世总部的车间里，他知道，自己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晚风卷着雪后的凉意吹来，王小贝紧了紧手里的手册，脚步轻快地朝着车间走去。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迎着风，努力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