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此刻盘旋在敖理博心头的,化不开的湿意。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他正对着桌上摊开的新材料研发报告出神,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石墨粉。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属于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他皱了皱眉,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敖理博的心上。
“是敖理博先生吗?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十三部退役军人事务办公室,有件事,需要向您核实。您的弟弟,敖理峰同志,于近日在边境任务中,为掩护战友撤离,不幸壮烈牺牲,被评定为烈士。”
“敖理峰”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记忆匣子。
敖理博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城市轮廓。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弟弟的模样,那年他二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站在他家的巷口,说要去远方闯一闯。
“哥,我走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撑着笑意,“你好好搞你的研究,等我回来,给你带边境的野果子。”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
家人疯了似的找过,报过警,登过寻人启事,可茫茫人海,那个年轻的身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父母临终前,都攥着敖理峰的旧照片,反复念叨着“我的小峰”,到最后,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等到。
敖理博曾无数次猜测过弟弟的下落,或许是在某个城市安了家,或许是遇到了难处不愿拖累家人,却从未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毕竟,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仰着脸喊他“哥”的少年,怎么会
“敖先生?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敖理博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敖理峰同志入伍后,一直驻守在边境一线,历任班长、排长、连长,多次参与重大任务,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四次。”对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翻阅一份沉甸甸的档案,“他牺牲时,年仅四十八岁,是为了保护边境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和潜入境内的不法分子殊死搏斗”
后面的话,敖理博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雨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下,撞击着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那些年的杳无音信,不是弟弟的刻意疏远,而是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也最光荣的路。他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那片辽阔的边境土地,献给了他深爱的祖国。
挂了电话,敖理博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桌上的研发报告还摊开着,上面的公式和数据,曾是他穷尽半生的追求。可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在他眼里,却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缠着他,问他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是什么,问他研究的东西,能不能让国家变得更强。那时的他,总笑着揉乱弟弟的头发,说“当然能”。
原来,他们兄弟二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份信仰。
只是,他守在实验室的方寸之地,用数据和图纸筑起防线;而弟弟,守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雨还在下,敖理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仿佛能看到,在那片遥远的边境线上,有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挺拔地伫立着,像一棵永不弯折的青松。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那是二十多年前,弟弟走后,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却始终没能寄出去的家书。
信纸早已微微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敖理博拿起笔,在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地添上了一行字。
“弟,哥等你回家,等了二十二年。如今,你是国家的英雄,是我们敖家的骄傲。哥知道,你从未走远。”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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