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晚风裹着咸涩的潮气,灌进群演宿舍的破窗。马思成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戏服,蜷在大通铺的角落,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句被他划掉的台词。
片场的争吵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导演不耐烦的呵斥,围观者看热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他不是故意要闹事的,只是那句轻飘飘的“家乡遭了难”,实在太敷衍。无锡南长街的石板路,运河上摇摇晃晃的乌篷船,父亲嘴里念叨的酱园和米行,哪一样不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怎么到了剧本里,就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抱怨?
他把剧本翻得哗哗响,目光落在“无锡逃难学生”几个字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不远处,助理裹着一件黑色外套,假装在整理行李,耳朵却竖得笔直。这是敖总特意叮嘱的,不仅要观察马思成的举动,更要留意他的只言片语——说不定,能从那些碎碎念里,挖出解开这孩子心结的钥匙。
马思成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目光,他把剧本扔在一边,仰头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眼神放空。
“江南大学”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寂静的宿舍。助理的笔尖顿了顿,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下这四个字。
江南大学,无锡的211高校,以轻工和设计见长,当年可是马思成放在心尖上的目标。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水汽。
初三那年,他还是个成绩拔尖的少年,放学路上总爱绕到书店,买一本江南大学的招生简章,翻来覆去地看。父亲那时候还没那么暴躁,会摸着他的头说:“成成,好好考,将来考回无锡,爸带你去南长街吃酱排骨。”
那时候的日子,像裹着糖衣的杏仁,甜得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母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父亲年轻时背井离乡的不甘,吵到母亲对他“不求上进”的埋怨。家里的空气总是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开始逃学,躲进网吧的角落,对着闪烁的屏幕发呆。成绩一落千丈,老师的约谈,父母的打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中间。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叛逆,把那张江南大学的招生简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铺天盖地的试卷,父母失望的眼神,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还有他心里那点不甘心的火苗,烧得他日夜难安。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有没有光。
“江南大学”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现在的他,连高中都没毕业,成了一个流落澳门的群演,谈什么江南大学?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他捡起地上的剧本,重新翻开。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纸页上,映出他眼底的迷茫。他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想起无锡的春天,运河边的樱花会开得满树烂漫。
要是当初,他没有逃学,没有和父母吵架,是不是现在,也能坐在教室里,为了那个江南春景里的目标,拼尽全力?
可人生没有如果。
他把剧本抱在怀里,蜷缩得更紧了些。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窗外的风声,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角落里的助理合上记事本,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这少年的叛逆,不是天生的顽劣。而是被生活的风雨,浇灭了心里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敖理博发了一条信息:目标,江南大学。心结,家庭矛盾,学业压力。现状,迷茫,但对故土文化执念颇深。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亮起,助理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或许,那个叫江南大学的地方,那个藏着无锡春景的城市,会是这个迷途少年,重新找回方向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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