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五百字大章】
我跪坐在门外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被我尖锐的指甲抓出深深的红痕。
门没有关严实,一道昏黄的光线像窥探的眼睛,从中漏出来,也漏出里面那令人心碎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音带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他笑着,拳头一下、一下,沉闷地捶打着自己的腿,仿佛那里藏着无尽的苦痛,或者只是虚无的麻木。
“朝斗啊朝斗,”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自嘲,狠狠刮过我的耳膜,“你怎么从来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呢蠢货!”
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浑身一颤。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深、更绝望的叹息,轻飘飘地,却又沉重地砸在我心上:“毕竟没有人能够为一个将死之人做点什么呀”
这句话,终于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斗”无声的呐喊堵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狠狠揉搓,痛得我几乎蜷缩起来。是啊,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那些强装的笑脸,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那些笨拙的安慰
在你眼中,是不是都苍白得像一场徒劳无功的表演?
怀里精心挑选的果篮再也承受不住这份重压,从臂弯里滑脱。“咚”的一声闷响,饱满鲜红的苹果像一颗颗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狼狈地滚落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四散奔逃,刺目的红,灼烧着我的视线,像心头淋漓淌出的血。
我猛地捂住嘴,把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死死堵回去。不能出声,绝不能让他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心跳的时间,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散落的苹果被我一个一个捡起,指尖触到那光滑微凉的果皮,却感觉不到任何生机。我把它们重新塞回篮子,动作机械,像是在整理一堆没有意义的道具。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我对着那模糊的光影,努力地、一点点地牵动嘴角的肌肉。
镜子?不需要。我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真实的倒影,而是一张足够明亮、足够温暖的面具。
然后,我敲了敲那扇门。
“朝斗?”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像裹了蜜糖的羽毛,努力拂去房间里沉滞的空气,“今天外面阳光特别好,一点也不刺眼,暖暖的,舒服极了。老闷在屋子里可不行哦!”
“”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灰白的眼瞳平行——即使它们已经映不出任何影像。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背上,传递着我能调集的所有暖意,“要不要我推你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那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转向我声音的方向,深色的墨镜隔绝了外界的探究,也藏起了他所有的情绪。
我能感觉到他手背的皮肤冰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恐惧。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窗外的鸟鸣显得异常清晰。
终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他松开下意识抓着沙发边缘的手,摸索着,轻轻搭上轮椅的金属扶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又是一颤。“麻烦你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小心地扶着他坐上轮椅,帮他调整好坐姿,又将那副深色的墨镜仔细为他戴好。镜片后的眼睛,像蒙尘的星辰,隔绝在永恒的暮色里。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头发,我的心也跟着一缩。
在这一天的早上
轮椅的轱辘碾过玄关,发出规律的声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纱夜和日菜忧心忡忡的目光。外面的世界瞬间包裹了我们。
阳光确实慷慨地洒落,带着盛夏特有的干燥暖意。风拂过面颊,送来远处模糊的树叶沙沙声、孩童隐约的嬉闹,还有汽车驶过的低鸣。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尘土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这是他“看见”的新世界,由无数碎片化的感觉拼凑。
我开始学着感受他的世界。
轮椅平稳地行进在社区小路上。不可避免的,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黏了上来。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停下游戏,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
“快看,那个人坐轮椅!”
“戴那么黑的眼镜,是瞎子吧?”
“妈妈,那个哥哥的眼睛坏掉了吗?”
“嘘!别乱说话!”
童言无忌,却锋利如刀。我的呼吸一窒,推着轮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橡胶握把里。我紧张地看向朝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这些话语成为压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然而,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孩子们声音的方向。墨镜下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平静得近乎悲悯。
,!
“嗯,小朋友,”他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包容,“你们说得对,哥哥的眼睛暂时生病了,看不见东西了。所以需要坐轮椅,也需要戴墨镜保护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感受拂面的微风和暖阳,“不过,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暖暖的,很舒服。风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在唱歌。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听起来很开心。”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啊,”朝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的笑意,那笑意似乎也染亮了他灰白的眼瞳,“我以前也很喜欢玩。躲在黑暗的地方,听着寻找着的脚步声靠近又离开,心跳会变得特别快,是不是?”
“对对对!”另一个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这时,一个扎着粉色小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同伴身后蹭了出来。她有着清澈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好奇和一种懵懂的同情。她慢慢走到轮椅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带着孩子特有的郑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朝斗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朝斗感觉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触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女孩仰着头,声音糯糯的,带着最纯真无垢的祝福:“哥哥你的眼睛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像太阳公公一样亮亮的!”
说完,她像是害羞了,脸蛋红扑扑的,飞快地跑回同伴身边躲了起来。
那稚嫩却无比真诚的祝福,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他眼前的黑暗,也狠狠击中了我心中最酸楚也最柔软的地方。
朝斗灰白眼眸的方向对着小女孩跑开的方向,墨镜下的脸上,那个微笑加深了,带着真实的暖意,仿佛真的被那“亮亮的”祝福照亮了一角。
“谢谢你,妹妹。”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阳光晒暖的哽咽,“会努力好起来的。”
我的眼眶瞬间被汹涌的热意充满,连忙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呢喃。走吧,继续向前。我推着他,走过熟悉的街道,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开始用语言为他描绘他无法再看见的世界:
“朝斗,我们现在经过羽泽咖啡馆了,鸫的妈妈正在门口摆花盆,是金黄色的菊花,开得可灿烂了,像好多小小的太阳挤在一起嗯,闻到了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是沙绫家的面包房飘出来的,好浓的奶香味,肯定是新烤的奶香包”
“前面路口左转,是那棵好大的银杏树,明明还在夏天,叶子却开始变黄了,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听见哗啦啦的声音了吗?是街心公园的喷泉开了,水珠溅起来,空气里都感觉凉丝丝、湿漉漉的,像下过小雨”
我的描述细致而充满感情,试图将色彩、形状、动态都转化为他能够理解的感官信息。
他安静地听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脑海中努力勾勒那些画面。轮椅平稳地行进着,阳光和微风包裹着我们。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片喧嚣之地——几天前,我们曾在这里留下短暂欢笑与无尽苦涩的商店街。喷泉的水声更加清晰,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那天的甜腻香气和游戏中心电子音效的余韵。
回忆汹涌而来,甜蜜的碎片与尖锐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绕到轮椅前,再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
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多么灵活地在吉他弦上飞舞,奏出令人心颤的旋律,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只是安静地搁着。我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在我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朝斗”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过往的甜蜜和现实的苦涩在舌尖翻滚,“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吗?”我努力让语调上扬,试图捕捉那些明亮的碎片。
“你帮我抓到了那个粉兔子,我们还戴了一样的发夹。”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头发上那枚浅棕色的、有着圆圆大眼睛的小猫发夹。
那天在饰品店里,我把另一个小猫发夹别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镜子里并排的两个身影,顶着同款发夹,笑容灿烂那画面清晰得刺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听”,在回忆。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摸摸自己的头发,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回原处。
他不再佩戴了。那枚象征着我们短暂“一对”的发夹,连同那场混乱的电线事故,一同消失在了命运的漩涡里。
我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拧了一下。指尖下他手背的皮肤微凉。
,!
朝斗我该怎么做替你瞒着这个注定的悲剧,在你死后完成你的心愿,是对你最好的方式嘛?
“虽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用力清了清,想把那份沉重的结尾藏起来,只留下阳光普照的前半段。
“虽然那天最后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难过的消息。但是但是前面在游戏中心,在饰品店,在碰碰车上”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让声音重新注入一种刻意的、明亮的欢快,“真的很开心。是我和你最开心的记忆之一。”
我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也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夏日晚上的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却丝毫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关于生命终点的巨大悲伤。这悲伤如此沉重,几乎有了实体,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终于,他缓缓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些微的凉意,力道却异常坚定,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灰白的眼眸透过深色的墨镜,“注视”着我的方向。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微笑,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和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像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和强撑的平静:
“莉莎。”
“嗯?”我应着,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阳光透过墨镜的缝隙,在他灰白的眼眸边缘投下微弱的光晕。他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向往。
“我们再像上次那样,约会一次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朝斗,听到这句话,我的眼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忧伤。
朝斗你不会是为了安抚我才跟我一起玩吧?
朝斗你从来都只会把悲伤留给自己,是不是其实,你跟我玩,也从来没有快乐过?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继续陪伴,陪伴好过没有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和欢快的游戏背景音乐如同实质的墙壁,宣告着游戏中心的抵达。空气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塑料新品的味道,还有孩子们兴奋到变调的尖叫。
“我们到啦!”我拔高声音,盖过这片喧嚣,小心地将轮椅停在入口旁相对人少的角落。
蹲下身,让自己的声音更靠近他的耳朵,“里面人有点多,声音也很大。朝斗,你还好吗?会不会觉得吵?” 我担心这过度的刺激会让他不适。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仔细分辨这片声浪的海洋。
“还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这全新的听觉维度,“能听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声音。”
硬币掉入机器的清脆回响,某个节奏游戏密集到令人心跳加速的鼓点,远处投篮机篮球砸中篮筐那一声结实的“哐当”这些声音在他黑暗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辨。
“莉莎,”他主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索新地图般的决心,“娃娃机在哪里?”
我的心像被暖流带过了一下。连忙指引:“在我们右手边,大概嗯,走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排好几台,中间那台最大,新的玩偶就在那里面!我推你过去!”
轮椅再次启动,我全神贯注地避开跑闹的孩子和地上纠缠的电线。
想办法,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当轮椅稳稳停在那台巨大的、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娃娃机前时,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兴奋:“就是这里!这台机器好大!啊!快看,朝斗!”
话一出口,懊悔立刻攫住了我。我咬住下唇,飞快地补救,“呃我是说,它里面!有只新的兔子!是穿着银色宇航服、抱着一颗金色星星的小灰兔!毛茸茸的,宇航服摸起来肯定是滑滑的,那颗星星,边角有点硬硬的,但一定很闪亮!”
我努力用触感和想象为他构建画面。
朝斗静静地“听”着,灰白的眼眸似乎也映入了那想象中的“闪亮”。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我出门前帮他准备好的硬币,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几枚硬币安静地躺在他微凉的掌心里。
“莉莎,”他的声音平静而带着全然的信任,“你来操作吧。” 他将硬币轻轻放入我的掌心,“告诉我爪子的位置,还有那只小灰兔的位置。你来做我的眼睛和手。”
我看着掌心里那几枚带着他体温的硬币,又看向他伸出的、曾经在吉他弦上飞舞的手。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全然托付的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我用力点头,接过硬币,将其中一枚塞进冰凉的投币口。熟悉的启动音效“嘀”地响起,彩灯闪烁。
“好!我来当你的‘眼睛’!”
我的话语充满了使命感,我来当你的眼睛可是我这双眼却为什么要让你一直处在痛苦中
如果继续瞒着这个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这双眼就只会让你
“爪子现在在正中间,稍微偏右一点点那只小灰兔在左下角,对,就是有很多蓝色小星星背景的那个角落!它前面挡着一个粉色的独角兽,有点碍事爪子可以移动了!”
我紧紧盯着操控杆和玻璃内的景象,语速飞快却力求精准:“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停!现在位置正对着小灰兔的头顶上方,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高度我觉得可以了!要按下去吗?”
朝斗微微蹙起眉头,薄唇抿着,似乎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模型,调动着残存的空间感和上次抓娃娃的模糊记忆。
“再低一点点,”
他的声音带着思索后的笃定,“兔子有那个圆圆的宇航头盔,爪子抓头盔可能不稳。试试看能不能让它落在抱着星星的手臂下面,那里可能受力点更好。”
我惊讶于他此刻的冷静分析,立刻照做:“好!再往下一点点好!就这里!” 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
机械爪带着轻微的嗡鸣,缓缓落下。我的心跳声在耳鼓里放大,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屏息的注视中,那冰冷的金属爪,精准地探向了小灰兔抱着星星的手臂下方空隙!
“抓住了!” 我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同时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爪子稳稳提起!穿着宇航服的小灰兔和它怀里那颗金色的星星玩偶,随着爪子的上升而微微晃动着,每一次轻微的摆动都牵动着我们紧绷的神经。
“它在晃朝斗,它在晃!” 我的声音紧张得变了调,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手背的皮肤,“快到洞口了!千万别松”
话音未落,爪子移动到黑漆漆的洞口上方时,意料之中的一松!
“啊——!” 失望的惊呼刚冲出喉咙一半。
“咚!”
一声闷响,带着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穿着银色宇航服的小灰兔,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掉进了出口通道!怀里的星星玩偶还调皮地弹跳了一下。
“抓抓到了?!”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在脑中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我激动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朝斗的手摇晃。
“朝斗!我们抓到了!你太棒了!一次就抓到了!是小灰兔宇航员!还有星星!是我们的星星!”
朝斗似乎被我强烈的喜悦感染,灰白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几乎要冲破墨镜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拨云见日的晴空。
“真的?太好了!” 他反手也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指尖传来微微的颤抖,那颤抖比任何欢呼都更真实地传递着共同的胜利。
“是你描述得好,按得也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我飞快地从出口拿出那只毛茸茸的、穿着闪亮银色宇航服、紧紧抱着一颗金色星星的小灰兔玩偶。银色的布料触手微凉滑腻,星星的棱角坚硬而分明。
我拉起朝斗的手,小心地将这满载着幸运和共同胜利的玩偶塞进他怀里:“给!摸摸看!是不是很软?宇航服滑滑的,星星有点硬硬的,边角是尖尖的。”
朝斗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缓缓抚过小灰兔柔软温暖的绒毛,指腹滑过宇航服光滑冰凉的表面,最后,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珍重,停留在那颗凸起的、带着清晰棱角的星星上。他的指尖细细描摹着星星的轮廓,从尖锐的角到光滑的平面,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意深深漾开,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满足。
“嗯感觉到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确认一份来自浩瀚星海的珍贵馈赠。他微微低下头,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兔子柔软的头顶,然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投入静谧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星星是金色的吗?”
“嗯!” 我用力点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我狠狠逼退回去,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巨大的肯定。
“金灿灿的!像真的星星一样亮!像”
像你曾经眼里闪烁的光。后面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这只抱着星星的小灰兔,穿越了机台的玻璃和命运的黑暗,稳稳落在他怀中,像一个温暖的、沉默的誓言。
“走!”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异常响亮,所有的悲伤都被此刻燃烧的斗志暂时压下。
“我们去玩碰碰车!这次我们开一辆车!你负责踩油门,我负责控制方向盘和告诉你方向,怎么样?像开真的宇宙飞船一样!” 我要带他飞,哪怕只有这短暂的几分钟。
朝斗紧紧抱着怀里毛茸茸的宇航员和星星,欣然点头,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冒险的兴奋:“好啊!那么莉莎船长,请指引方向吧!我可没有视野,要是撞了”
,!
他顿了顿,墨镜转向我,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可太突然了噢。”
当两人坐进一辆明黄色的双人碰碰车,系好安全带,引擎“嗡嗡”启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感将我包围。我一只手紧握冰凉的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坚定地覆在朝斗放在油门踏板上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在我的掌心下,能感受到微微绷紧的力道。
“朝斗,准备!正前方畅通无阻!” 我发出指令,声音带着冲锋的号角,“踩油门——冲啊!”
朝斗毫不犹豫地用力踩下!黄色小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蹿出!
“哇!” 强烈的推背感和失重感让我们同时惊呼出声,随即是我抑制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加速加速!左前方有障碍!左转!快!”
朝斗感受着车身的剧烈震动、引擎的疯狂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尖锐的吱嘎声,以及我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传来的清晰方向和力道——左转!加速!刹车!他完全信任着我的指引,脚下油门控制着这匹黄色铁马的狂野,而我掌控着它冲锋陷阵的方向。两人在这方小小的、充满碰撞的宇宙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右后方!粉色的车撞过来了!” 我尖叫预警,同时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嘭!” 车身剧烈一震,巨大的惯性将我们狠狠甩向一边,安全带勒进肩膀,又大笑着被弹回来,身体撞在一起。
“哎呦!” 我们同时痛呼,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反击!朝斗,追那辆蓝色的!别让它跑了!” 我指着目标,热血沸腾。
“收到!坐稳了,船长!” 朝斗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喘息,脚下油门深踩。黄色小车发出一声低吼,灵活地甩尾调头,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猛扑过去!
碰撞、追逐、旋转、失控的大笑所有的忧虑、悲伤、对未来的恐惧,仿佛都被这激烈到近乎野蛮的碰撞和肆无忌惮的欢笑狠狠撞飞,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清脆急促的指令和放声大笑是朝斗黑暗世界中最明亮、最可靠的导航信标,而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全力配合,则让我感受到一种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紧密联系,仿佛我们真的在驾驭一艘穿梭于陨石群的宇宙飞船。
“莉莎!右边!撞他丫的!” 朝斗忽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属于男孩的顽劣和兴奋。
“明白!撞他!” 我大笑回应,方向盘猛转。
“嘭!”
结结实实的一记狠撞!对方的小车被撞得原地打转。
“哈哈哈!太噜了!” 兴奋之下,我竟喊出了日菜的口头禅,笑声在风里飞扬。
朝斗也放声大笑着,额前的碎发被疾驰的风吹得凌乱不堪,墨镜下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他看不见碰撞的色彩,但能感受到速度带来的疾风像刀子般割过脸颊,感受到剧烈碰撞时身体被安全带勒紧又释放的冲击感,感受到我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传来的灼热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受到怀中那只毛茸茸小灰兔随着每一次颠簸撞击而欢快又无助的晃动。
这些强烈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痛楚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此刻独一无二的、闪耀着生命原始星光的狂野宇宙。
当工作人员示意时间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引擎的嘶吼不甘心地渐渐平息,我们气喘吁吁地瘫坐在车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意犹未尽的傻笑。
我转过头,看着朝斗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红晕和唇角满足的弧度,心中充满了温暖的、近乎虚脱的满足感。这一次,没有沉重的真相在欢乐的顶点残忍坠落。
我轻轻碰了碰他怀里被颠簸得有点歪斜的小灰兔宇航员,指尖拂过它怀里的金色星星,声音带着阳光晒透后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看,朝斗,我们的小宇航员和星星,安全着陆了。”
朝斗的手指温柔地拂过星星玩偶冰凉的棱角,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低下头,脸颊轻轻贴着兔子毛茸茸的头顶,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温暖踏实的感觉刻进灵魂里。
夕阳熔金般的光线流淌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墨镜下的灰白眼眸,仿佛穿透了永恒的暮色,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璀璨的星河。
一个无比宁静、无比真实、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微笑,在他唇边缓缓绽放,如同夜幕降临前最后也是最温柔的一抹霞光。
“嗯,”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疲惫之下,是更深沉的满足和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近乎虔诚的憧憬。
他微微侧过头,墨镜对着我,那抹宁静的微笑加深了。
“着陆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倾听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来自宇宙深处的旋律。
“而且我好像,听到星星的声音了。”
我无法再这样了
朝斗,我我!
“朝斗我背叛了你!”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