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星海与白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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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紫色的眼眸,总是低垂着,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滤掉了过于刺眼的光线。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洒在庭院,楼下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灌满了棉花的玻璃,模糊不清地渗透进来,带着一种与她绝缘的、遥远得近乎虚幻的热闹。

那声音越是清晰,越衬得她房间里的静默像凝固的蜜糖,粘稠得化不开。

女孩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中央,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身边是她最忠实的伙伴们——一排排、一圈圈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玩偶。

它们有着圆溜溜的、反射着微光的玻璃眼珠和蓬松柔软的布料身体,无声地陪伴着她。

磷子正用一把小小的、边缘有些钝了的儿童剪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沿着画好的线裁剪着一块细碎的蓝白碎花布头。

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她要为那只缺了一只耳朵、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的兔子玩偶,缝制一条新的小裙子。剪刀划过布料的沙沙声,是她房间里唯一的、单调而安全的旋律。

她不需要说话,玩偶们也不会用好奇或关切的目光刺探她,更不会抛出那些让她舌头打结、心头发紧的问题

“磷子酱,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磷子,有没有人欺负你?”。

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用空洞却包容的眼神,无声地接纳她所有的不知所措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学校里那些明亮的眼睛、老师温柔的询问,反而像无形的绳索,将她纤细的脖颈勒得更紧。

她知道没有人欺负她,是她自己,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坚韧的丝线死死缠住了喉咙,每每想要张开嘴,涌出的只有无声的空气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心口压碎的挫败感。

这份无法表达的窒息感,比任何明确的孤立都更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寂寞。

“哈哈!”

“咔哒。” 剪刀的钝刃不小心硌了一下她的指尖,并不疼,却像一个小小的惊吓,让她猛地停下了动作。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灰紫色的眸子茫然地投向窗外。

楼下,几个穿着如同春日花朵般鲜艳裙子的小女孩,正手拉着手,咯咯笑着转着圈。

女孩呆呆地望着,小小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块柔软的碎花布,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一种酸涩的、带着滚烫渴望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也想那样无忧无虑地笑啊,想那样自由自在地奔跑啊,想有人能那样毫不犹豫地、温暖地牵起她的手

除了小唯。只有和从小一起长大、如同另一个半身般的八潮瑠唯在一起时,那层包裹着她的、厚重的茧才会被小心翼翼地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珍贵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光和空气。

“磷子?” 母亲温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门口,带着一丝刻意掩饰却依然能被磷子敏锐捕捉到的担忧。

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浑身一颤,迅速低下头,长长的刘海立刻垂落,像一道密实的帘幕,将她所有的表情和翻涌的情绪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假装全神贯注地整理着那块被揉皱的布。

母亲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温暖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小手,包裹住她攥紧的拳头。

“又在给兔子做新衣服呀?磷子的手真巧,总是这么细心。”

母亲的语气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你爸爸今天和我商量了一件事。他想问问磷子” 母亲小心地观察着女儿低垂的发顶,“想不想学钢琴?”

钢琴?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磷子沉寂的心湖,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沉入更深的迷茫。

她对钢琴的概念模糊极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大、很黑、会发出很多声音的庞然大物。在别人家的照片里见过,庄重而遥远。

学?学什么呢?她想象不出自己的手指触碰那些黑白琴键的样子,肯定很畏缩。

然而,父亲母亲眼中日益堆积的、如同阴云般挥之不去的忧虑,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忧虑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想再看到它们了。

于是,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寂静的水面,没有重量,没有声响,只是一个被动的、想要拂去那片阴云的微弱回应。

既然是答应的事,那就要努力把它学好,这是白金磷子的信念

三天后。

这个被寂静统治了许久的茧,毫无防备地被粗暴地撕裂了。

巨大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炸开!沉重的箱子、粗嘎的摩擦声、陌生男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声和指挥声,混杂着家具被挪动的吱呀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猛烈地拍打着磷子房间薄薄的门板,冲击着她赖以生存的安全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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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磷子紧紧抱着她那只缺耳朵的兔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房间最里面、玩偶堆叠得最高的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只想躲起来,躲回那个只有剪刀沙沙声和玩偶注视的寂静里去。

当那令人心悸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种紧绷的、余悸未消的安静时,爸爸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磷子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复杂神情,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磷子!快,快出来看看!你的‘新朋友’来了!”

新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磷子脆弱的防备!她猛地将兔子玩偶抱得更紧,身体用力地向后缩,几乎要把自己揉进墙壁的阴影里。

她不要什么新朋友!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四肢。

然而,父亲高大的身影向旁边让开了一步。一个身影,安静地、几乎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夜色般纯粹的黑发柔软地覆在额前,穿着一件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和笔挺的深蓝色背带短裤,怀里抱着几本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硬壳封面的乐谱。

最攫住磷子目光的,是他那双眼睛——深沉的、纯粹的蓝,像暴风雨刚刚洗劫过的、最深沉的午夜海面,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数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漩涡与暗流。

他就那样站在她房间的入口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被玩偶占据的、色彩柔软的空间,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兔子、将自己缩成一小团、眼神里充满惊惶与戒备的“小动物”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好奇的探寻,没有半分嘲笑的意味,甚至没有那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友好”。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深海般的安静。一种与他的年龄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安静。

“磷子,”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介绍意味,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空气,“这位是星海朝斗君,朝斗君会暂时住在我们家一段时间。”

父亲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引以为豪的笑意,试图缓和气氛,“而且啊,朝斗君的钢琴,弹得可是非常、非常出色哦!在这个暑假,他可以作为你的指导小老师噢!”

钢琴?教她?

磷子灰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因为惊愕而收缩。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那个安静得如同影子般的男孩——星海朝斗——投向敞开的门外。

那个方向,是她家原本空置的、紧邻她房间的客房。此刻,那扇门大开着,一个巨大、漆黑、泛着优雅冷冽光泽的庞然大物,如同一位沉默的君王,赫然占据了房间的中央!它的琴盖高高掀起,露出里面一排排整齐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般的黑白琴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烁着象牙与乌木特有的温润与冷硬交织的光芒。

一台三角钢琴!

它就那样突兀地、不容置疑地、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闯入了她的视线,粗暴地楔进了她熟悉的世界版图。

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领地意识催生的退却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小小的身体完全躲在了兔子玩偶柔软的身体后面,只露出一双充满警惕与茫然无助的灰紫色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那个名叫星海朝斗的男孩身上,仿佛他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

星海朝斗似乎完全无视了她这无声的、强烈的抵触。或者说,他清晰地接收到了,但那深蓝眼眸中的平静未曾掀起一丝波澜,仿佛她的恐惧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只在那个崭新的钢琴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抱着那摞沉重的乐谱,迈着平稳的步子,径直走到钢琴前。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本能的熟稔和从容。

他先将乐谱一本本整齐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放在一旁铺着深红色绒布的琴凳上。然后,他伸出小手——那手指纤细却似乎蕴含着力量——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舞蹈般的韵律感,轻轻拂过那排光洁冰凉的黑白琴键。仿佛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re i fa sol si do”

一串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c大调音阶,如同山间清泉叮咚流淌,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简单到近乎随意的音符轻盈地跳跃出来,不成曲调,却像几颗清亮透明的水珠,滴落在磷子因恐惧而紧绷到极限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那冰冷坚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清越的声音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她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点点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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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朝斗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片刻,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无形的旋律,又像是在调整内心的频率。

然后,他稍稍踮起脚尖,因为琴凳对他而言还有些高,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沉静地、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琴键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黑与白的交错。

下一秒,他的指尖带着一种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落了下去。

不再是刚才的随意轻点,而是坚定地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咚————

低沉、浑厚、带着月光般清冷银辉的深沉回响,瞬间弥漫、充盈了整个房间!这声音如同实质的潮水,温柔却有力地包裹住了角落里的磷子。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那着名而哀婉的第一乐章!

磷子完全愣住了。

灰紫色的眼眸里,那份因陌生和入侵而升起的警惕与退缩,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乐声惊飞的鸟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被彻底震撼的茫然。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那从琴键深处流淌而出的声音。

那琴声

它不像楼下孩子们的笑声那样喧闹刺耳,也不像她剪刀划过布料的沙沙声那样单调重复。

它像一种语言?一种她从未学习过,音节陌生,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钻进她灵魂深处的语言!

左手低音区缓慢流淌的旋律,带着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忧郁,每一个低沉的音符都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精准地敲打在她同样被寂寞填满的心坎上,引起沉闷的共鸣。

右手高音区偶尔点缀的、清冷如星光的音符,又像寒夜里零星的、倔强调试图刺破黑暗的微小火种,闪烁着一种孤寂而凄美的光芒。

这琴声它好寂寞。不,是弹琴的人他好寂寞。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磷子。一种奇异的共情在她小小的胸膛里滋生、蔓延。

她抱着兔子,身体仿佛被那琴声牵引着,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她完全被那从琴键上流淌出来的、深沉如冰冷海水的孤独感攫住了,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那架巨大的钢琴流淌出的月光之声,以及被这乐声笼罩着的、两个同样安静得仿佛与世界隔绝的身影。

朝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那双小小的手指在宽阔的琴键上移动、跳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精准掌控力,将那份月光下的无边悲凉与深海般的静谧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那专注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仿佛他此刻并非坐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而是独自一人,置身于一片无垠的、只有冰冷月光照耀的、万籁俱寂的海滩。

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灰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弹奏的背影,凝视着那双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仿佛拥有魔力般舞动的小手。

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打破这琴声里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孤寂的冲动,一种想要靠近那光源的冲动,在她小小的、被寂寞填满的胸膛里剧烈地冲撞着,寻找着出口。

当最后一个悠长而深沉的和弦余音如同叹息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令人屏息的寂静。那寂静比之前的任何安静都更厚重,仿佛声音被抽走后留下的真空。

朝斗的指尖还轻轻搭在微微震颤的琴键上,仿佛在用心感受着那最后的、细微的生命脉动。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直直地看向站在阴影边缘的磷子。

磷子抱着兔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盖过刚才那震撼灵魂的琴声余韵。

她看着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潜入万丈深渊的勇气。

然后,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个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缠缚住的舌头笨拙地、极其艰难地动了起来。

“我我叫”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久未开口的生涩,果然还是不能看对方的眼神,她发出的微弱啁啾,“白金磷子。” 她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吐出自己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小小的脸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然而,那灰紫色的眼眸深处,却在这片羞赧的红色之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微弱却异常明亮的渴望之光。

“我我也想” 她更加艰难地组织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那厚厚的茧里,被一点一点、极其费力地挤出来,“让钢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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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抬起微微颤抖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那架沉默的、漆黑的庞然大物,然后,指尖缓缓移动,最终轻轻点在了自己单薄的心口位置,“这里的话说不出来”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切的渴望。

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朝斗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涨红的、写满挣扎的小脸。

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

看着她紧紧抱着兔子玩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

他那双深蓝色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电波般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第一次接收到了一个独特而清晰的频率信号。

他微微歪了歪头,柔软的黑发随之滑向一边,稚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磷子瞬间愣住了:

“钢琴,” 他的声音清澈、平静,像山涧溪水流过光滑的卵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是‘说话’的,它是‘看见’的。”

磷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看见?” 这个词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

“嗯。” 朝斗肯定地点点头,深蓝色的眼眸不再聚焦在磷子身上,而是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凝视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马行空却又异常认真的奇异感:“我弹琴的时候手指碰到琴键脑子里,会‘看见’东西。”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那玄妙的体验,“比如刚才我‘看见’了好大好冷的银色月亮挂在天上光很亮,但是不暖和。还有很黑很安静的海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月亮照着很深很深的地方。”

朝斗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多么直击灵魂。他轻盈地从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琴凳上滑下来,走到磷子面前。

他比她稍微矮一点点,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平视着她那双充满巨大震惊、几乎失去焦距的灰紫色眼睛。

“你想试试吗?” 他朝着那架沉默的黑色三角钢琴扬了扬线条清晰的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魔力的邀请,

“试试用你的手指去‘看见’?看看你的‘这里’” 他学着磷子刚才的样子,也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能让你‘看见’什么?”

磷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示意,再次投向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再是恐惧的鼓点,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强烈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狂跳。

刚才那沉重得几乎让她窒息的、名为“寂寞”的厚茧,似乎被那穿透灵魂的琴声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灰色小影子”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探险般未知恐惧却又无比强烈的冲动,像破土的幼芽,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驱使着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要就此潜入一片未知的、由声音构成的深海。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动作——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只缺耳朵的兔子玩偶,轻轻地放在地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带着迟疑。

然后又一步。

这一步,似乎坚定了些许。

终于,她站到了那架巨大的、散发着冷冽木质清漆气息的三角钢琴前。巨大的琴身像一座小山,对她小小的身形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有些胆怯地伸出右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最中间那个光滑的白色琴键——中央c(哆)。

“哆——”

一个清亮、单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跳了出来,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心悸的余韵之静。

磷子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又像是被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刺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像只受惊的蜗牛。

“别怕,” 朝斗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钢琴又不会咬人,哈哈哈。”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手指——那根刚刚奏响月光的手指——轻轻按在磷子刚才碰的那个琴键旁边的一个黑键(升c/升哆)上。

“升哆——”

一个略带变化、稍显尖锐的音符响起。两个不同的音符,奇异地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带着点不和谐的共鸣,却又意外地吸引人。

“来,” 朝斗示意磷子再次伸出手,他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中央c那个光滑的白键上,“手指放轻松别那么用力像这样”

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示范,指尖自然弯曲,如同握住一颗小小的卵石,然后轻松落下,音符再次清脆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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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子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和手臂。她再次伸出小小的食指,带着十二万分的专注,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那个光滑的白色琴键上。

指尖再次传来微凉的触感。这一次,她学着朝斗的样子,试着用指腹,而不是指尖,轻轻地、稳稳地按下去——

“哆——”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不再那么飘忽。

“然后旁边这个” 朝斗的手指移到了旁边的re键上,依旧用食指示范。

磷子紧张地移动手指,目光紧紧锁住目标键位,按下去。

“来——”

声音连贯地接上了前一个音。

“再来,” 朝斗的手指又移向i。

磷子屏息,手指跟随,按下。

“咪——”

“哆——来——咪——”

最简单的三个音符,在磷子笨拙却异常专注的指尖下,生涩地、一个接一个地流淌出来。没有旋律,只是三个单调的音阶上行。

但在磷子听来,这却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不是用那总是背叛她的、磕磕绊绊的语言,而是用这奇妙而直接的声音,主动地向这个她一直隔膜的世界,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信号!一个“我在这里”的信号!

灰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了!那层常年笼罩的、如同薄雾般的疏离与迷茫,似乎被这亲手创造的声音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被掩埋已久的、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兴奋光芒!

她甚至忘记了去看朝斗的反应,迫不及待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新发现的乐趣,主动将手指移向了下一个琴键,带着一点尝试的勇气,按下了fa。

“发——”

朝斗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湖泊,静静地注视着她笨拙却无比认真的侧脸,注视着她微微蹙起的小眉头,注视着她指尖下流淌出的、不成调却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单音。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指导的话语,没有评价。

只是在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姿势僵硬得像小木棍时,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一下她的手背,示意放松;

或者在她按错了音,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时,无声地、准确地按一下正确的琴键,给她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声音示范。

没有过多的言语指导,只有指尖偶尔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和琴键发出的、最基础也最真实的声音反馈。

在这个被巨大的黑色钢琴和无数沉默玩偶包围的房间里,一种奇异的、建立在琴弦震颤之上的、超越语言的沟通桥梁,在两个同样安静、同样携带着某种深刻孤独的灵魂之间,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建立起来。

磷子灰紫色的眼眸,像是迷失的航船终于找到了指引的灯塔,牢牢地、专注地锁住了那黑与白交织的琴键世界。

她的世界,除了玩偶空洞的注视和窗外模糊遥远的欢声笑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映入了另一种色彩。

那纯粹得如同宇宙本源的黑与白,以及那个站在黑白之间,拥有着深海般神秘眼眸、名叫星海朝斗的男孩的侧影。

那个曾经密不透风的、寂寞的茧房,被一串由她自己亲手拨响的、生涩却充满力量的音符,凿开了第一道真正透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缝隙。

光,和声音,一起涌了进来。

在她从未想过的世界里。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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