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或许并非所有与音乐无关的事情她都完全能做到心如止水、毫不在意。
至少,还有那么一两件事,会像顽固的藤蔓,偶尔缠绕上她高度专注的思维,试图将她从纯粹的音乐世界里拉扯出来。
比如,今天下午莉莎用le给她发信息时,随口提的那一句:“千圣酱下午又来找我啦,还是关于那部《伞》的戏,估计要再聊了好久情感揣摩的问题呢,真是个好学又认真的孩子啊。”
想到白鹭千圣这个名字,友希那不易察觉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她那好看的眉。
那个笑容永远完美得体、举止永远优雅从容、仿佛每一根发丝都经过精心打理的女演员。她为什么总要来纠缠莉莎,反复地挖掘、剖析那些早已被深埋于时光尘埃之下的过去?
那些属于她们几个人——她、莉莎、还有那个人的——混杂着灼热的梦想、刻苦的汗水、真挚的欢笑以及最终那场撕裂一切的、冰冷刺骨的遗憾与痛苦的回忆,难道仅仅是为了成为她演绎一个虚构角色的养分和注脚吗?
一种被侵犯、被消费的不快感隐隐滋生。
至于为什么白鹭千圣不直接来找她询问,只找莉莎。
友希那的心底冷冷地浮现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的刻痕。她再清楚不过。
她与白鹭千圣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融洽,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妙的紧张。根源简单而直接,尖锐得如同她的吉他音色。
每当她知道白鹭千圣在那里反复揣摩、分析、甚至试图“扮演”着她和莉莎当年对待那位如同流星般骤然划破夜空、绽放出极致光芒却转瞬即逝的吉他手男孩的情感时,友希那就感觉,自己内心某种深埋的、近乎偏执的、不容他人触碰的领地正在被粗暴地侵犯。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混合体——有对逝去天才的无限痛惜与怀念,有对那份未竟梦想的强烈不甘与执着,有对自身当时无力挽回局面的愤怒与自责,还有一份沉重到几乎将她压垮的、自认必须继承其遗志的责任感
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入剖析、更不愿被外人窥见的、深藏于冰冷外表下的愧疚与伤痕。
她无法用语言精确地定义那到底是什么,但每次得知千圣在试图挖掘这些,都会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强烈的抗拒,仿佛心底最柔软的伤疤被人隔着纱布反复触碰。
失去了莉莎在中间作为温暖的缓冲区和翻译官,即使是以能言善道、情商高超、擅长沟通着称的白鹭千圣,也很难从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拒绝融化的凑友希那这里,撬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或真实的情感流露。
她的问题往往只会遭遇友希那冰冷的沉默,或是几句极其简洁、近乎程式化、能瞬间终结话题的冰冷回答。因此,千圣选择绕过她这座冰山,直接去找性格更开朗柔软、也更愿意打开心扉分享的莉莎。
对此,友希那选择了默许。她无权,也不想干涉莉莎的决定和自由。莉莎似乎并不排斥这部剧的拍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愿意去回顾和分享当时的心情。
这是莉莎的选择,正如曾经她帮助朝斗瞒着大家一样。
当然,尽管对白鹭千圣的接近方式感到本能的不快,但友希那自己却在一个人的时候,在家里那间只有音乐设备的寂静房间里,默默地、反复地观看了很多遍《伞》的第一部。
剧中的情节与现实相差甚远,那个关于绝症、沉默守护和生死离别的故事,只是极其有限地取材于他们真实经历的某个碎片,并进行了大量的、面向大众的戏剧化渲染和改编,加入了更多催泪的煽情桥段。
但是,千圣有一次在试图与她进行极不顺利的沟通时,说过的一句话,却意外地穿透了她的防御,留在了她的心里:
“高桥导演说,具体的故事和人物可以虚构,但核心的情感是互通的,即使剧情千差万别。我相信这一点,所以我希望能触碰到那份真实的情感,而不是仅仅模仿悲伤的表情。”
这句话,友希那在内心深处,某种程度是诡异地认同的。
当她独自坐在屏幕前,看着剧中那个小女孩在滂沱大雨中,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为那个早已永远不会回来的男孩撑起伞时;
当她看到女孩眼中那种混合着巨大思念、深沉悔恨、无边孤独和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失落与绝望时即使故事的人物、背景、细节与她的现实毫无相似之处,但那核心的、关于“失去”的尖锐痛楚,那种在命运巨轮面前渺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逝去的冰冷感觉,却奇异地穿透了虚构的叙事,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仿佛两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整个世界撕裂、埋葬的剧烈伤痛,又一次隔着漫长的时光,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出来,缠绕上她的心脏。
每一次观看,都像是一次无声的、自我惩罚式的缅怀,也是一次细小而持久的刺痛。她在那部剧里,寻找着某种虚幻的共鸣,也承受着某种真实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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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太多了。
友希那猛地甩了一下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芜杂、与当下音乐无关的情绪从脑海中彻底驱逐出去。灰色的发丝随着她略显激烈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凌乱的弧线。
她用力推开排练室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关在门外。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指示灯在幽幽发光,她拿出u盘。
只有音乐。
只有完全沉浸在由音符、旋律、节奏和强烈信念构筑的世界里,才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些无谓的纷扰、他人的目光,以及心底深处那片荒芜冰冷、无法愈合也不愿被他人触及的废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杂乱的情绪都吸入肺中再彻底压碎。下一秒,她点开了按钮
刹那间,强烈而富有侵略性的吉他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轰然爆发,狂暴的音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填满了整个隔音空间,也将所有不必要的思绪、回忆和纠结,彻底碾压、隔绝在外。
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的心神,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偏执的追求,所有无法言说的痛楚与孤独,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他指尖的拨片和那六根剧烈震颤的琴弦之上。
这是他留下的演奏。
指尖按下的每一个和弦,都像是砸在心中的重锤;吉他发出的每一声嘶吼,都像是灵魂深处的呐喊。
唯有如此。
唯有在这样极致的声音风暴中,她才能找到绝对的平静,才能确认自身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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