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正常地支撑多久?”
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她极力维持着专业性的面无表情,但那瞬间细微的吸气声和微微僵硬的肩线,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她看着床上那个少年,他红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鹰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执行过无数比这危险得多的任务,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沉重。
朝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虚弱的优雅。
“这里想起来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平淡无波,“零碎的片段。关于疼痛,关于虚弱,关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生摇头的样子。”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我至少记得我似乎不应该活到这么大的年纪。这副身体,从很久以前,就不是那么‘听话’了。”
鹰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朝斗,这个少年在说这些话时,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病历。
良久,鹰终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中艰难挤出:“初步的深度检查结果显示你体内存在多器官的慢性进行性衰竭。尤其是心脏功能,远低于同龄人应有的水平,并且衰竭的速度正在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近乎残酷的、专业的冷静语气说道:“根据几位专家的联合会诊推测,这种衰竭的根源极大概率源于长期或高强度接触某种放射性物质。它破坏了您身体细胞的正常再生与功能维持能力。也就是说,您曾经”
“——接触过足以致命剂量的放射源。”朝斗平静地接上了她的话,语气甚至带着一种了然的了然。
他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烟花夜空,以及后脑那突如其来、足以撕裂一切的剧痛
是了,那不仅仅是一次重击。那骤然降临的黑暗,那被偷走的五年原来真相早已埋下伏笔,蛰伏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静默地倒计时。
他没有问“还有多少时间”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问出了一个让鹰再次感到意外的问题:
“这件事弦卷小姐,磷子,亚子,千圣小姐她们知道吗?”
鹰立刻摇头,声音斩钉截铁:“没有您的允许或家主的命令,您的健康状况属于最高保密信息,绝不会对外泄露分毫。
朝斗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靠回枕头上。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鹰,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那么,根据现在的衰竭速度我还能像这样,‘正常’地维持多久?”
鹰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避开他过于平静的视线,目光落在他放在被子上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上。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回答:
“根据模型预测如果衰竭速度保持当前趋势,并且不出现急性并发症大概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只是基于数据的估算,个体可能存在差异”
“一个月”朝斗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甚至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鹰,提出了一个请求:“鹰小姐,能否替我向弦卷先生传达我的一个请求?我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向他致谢。感谢他感谢弦卷家这些时日对我的收留与照顾。”
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愧疚的情绪,但很快又消散无踪。
“我很抱歉最终似乎并没能为弦卷小姐带去多少她所期望的‘欢笑’。这算是有失职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如果再让她知道我很快就要那无疑是更大的失职,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悲伤。这违背了她‘带来笑容’的初衷,也绝非我所愿。”
他看向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然:“所以,我希望弦卷先生能和我一起,演一场戏。一场能让‘星海朝斗’合理地从弦卷小姐生活中消失,并且能为她留下一个至少看上去是‘happy endg’的童话结局的戏拜托了。”
鹰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股强烈的不忍和几乎是愤怒的情绪冲击着她一贯冷静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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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情绪色彩:
“朝斗先生!您您难道从来没有考虑过您自己的感受吗?您身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些关心您、在乎您的人!心小姐,磷子小姐,亚子小姐,甚至刚刚来的千圣小姐!”
“她们都是真心待您!为什么您一定要选择独自承担一切,甚至甚至要用一个谎言来结束?!难道让人一直悼念着、怀念着,就不是一种”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语气急切,“就不是一种至少是真诚的告别吗?”
朝斗静静地听着鹰的质问,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些黑衣人,也都是鲜活的人啊,她们并没有被符号化,标签化。
“怀念?真诚的道别?”他轻声重复,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悲凉的弧度。
“像那个‘冰川朝斗’一样吗?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却还能让几个人心中留下感念像凑友希那,像美竹兰她们活的真痛苦这一切不都拜他所赐?”
但好在冰川朝斗也算是给他星海朝斗立了个榜样。
朝斗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至少‘星海朝斗’不会这么做。”
他不再看鹰,而是挣扎着,有些吃力地挪到床边。那里,靠墙放着一把他偶尔会尝试触碰的电吉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入怀中。
他没有插电,只是就着窗外渗入的、清冷的月光,手指生涩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一个和弦,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拨动着琴弦。
低沉而略带喑哑的吉他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不成调,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和寥落的星辰,用一种有些沙哑、却异常干净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来。
那是他刚刚在纷乱的思绪中,下意识写下的旋律和词句,仿佛是从那片空洞和绝望中自然流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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