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在拥挤的人流中,两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抱歉!”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微弱得几乎要被喧嚣的雨声吞没。
没有时间容他们多想或仔细打量对方,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一起冲向了路旁一家店铺那狭窄得可怜的屋檐下。
空间逼仄,两人只能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勉强躲避着随风斜扫进来、带着寒意雨丝。
朝斗背靠着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哈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闪而逝。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艰难的拉扯感。
这副身躯,早已不是健康的载体,而是一个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的容器,仅仅是这样一段短暂的奔跑,对他来说已是沉重的负担,仿佛耗尽了肺部所有的氧气,徒留一片火辣辣的疲惫和空虚。
他感觉自己像个勉强运行的机器,内部的零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磨损的悲鸣。
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不禁担心起磷子来:她及时跑到商店了吗?她那平日里疏于锻炼、略显单薄的身子骨,若是被这场急雨淋透,很容易就会病倒吧
然而,一个细微的、持续的感觉打断了他的思绪。
从刚刚开始,身边这个与他相撞的蓝发少女,似乎总在若有若无地、悄悄地向他这边投来视线。
那目光并非审视,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惊讶、探寻。
是我刚才道歉不够诚恳吗?朝斗下意识地反思,随即,他注意到少女同样浑身湿透,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水滴正顺着发梢滑落。
他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便携小包里掏出干净的餐巾纸,抽出了两张,递了过去,声音平和:“嗯擦擦吧。
“嗯。”少女沉默了一下,伸手欲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巾的刹那,朝斗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猛然一顿,他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不寻常的痕迹——不仅仅是雨水。
在那双眼眸下方,有着更深的湿润,睫毛也黏连在一起,微微颤动,朝斗迟疑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试探着问道:“那个你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少女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猛地别开脸,咬紧了下唇,声音带着被戳穿后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当然是雨水!”
真的吗?朝斗在心中无声地反问。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一个陌生女孩的心事。
他将纸巾塞进她有些冰凉的手里,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越过迷蒙的雨幕,投向远处那棵在风雨中剧烈摇摆的许愿树,树上系着的无数红色诗笺,如同狂风中挣扎的蝴蝶,脆弱地飘荡着。
这景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命运的联系,或许就如同这些丝线般,看似繁多,实则一扯即断,他不禁握紧了手中那块属于自己的、尚未挂出的木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源于自身对命运的深刻体悟,或许是看不惯眼前这个女孩强装坚强的模样,她倔强流泪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了那个同样好强、总是把委屈藏在完美笑容下的白鹭千圣,这促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雨幕的力量: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人生,正经历着什么,”他缓缓说道,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摇曳的树影,“但我觉得,对于任何困难,哪怕是像死亡那样沉重、无法回避的事情不逃避那份它带来的痛苦,敢于直面它,承认它,才是最重要,也是最了不起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自己用生命验证的真理,“我一直是如此坚信的,并且,也会这样去迎接那既定的命运。”
“啊?”少女彻底愣住了,眼眸中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这也难怪,一个陌生人突然说出这样一番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决绝意味的话,任谁都会感到错愕。
但是他看不得。
看不得一个女孩子在他身边,明明在哭泣,却要倔强地否认,毕竟,他自己的命运早已被盖上终章的印戳,对于这些还在生命长河中挣扎、拥有未来的人,他总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能少走弯路的祈愿。
我看不得女生在我面前哭。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少女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微愠,“什么既定的命运?听起来好像”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话语中那股不祥又坚定的意味。
朝斗轻轻叹了口气,无法理解,也是,这种近乎绝望的坦然,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了。
“你——”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试图缓和一下这突兀的气氛,一个清脆而略带焦急的女声穿透重重雨幕,由远及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找到了!真是的,一下子雨就下得这么大了!”
是磷子,她正小心地踩过积水,一手费力地举着一把明显足够容纳两人的大伞,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自己被打湿的裙角,小跑着冲到了屋檐下,微微喘息着。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朝斗身边那个陌生的少女身上,灰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和警惕。
“诶,她是”
“啊,”朝斗转向磷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刚刚避雨遇到的。”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又转向那位沉默的少女,点了点头,“雨好像稍微小一点了,我们先走了,再见。”
“再再见。”少女似乎还未从刚才那番对话和突然出现的磷子中完全回过神,怔怔地回应。
朝斗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需要我帮你买一把伞吗?”
“不不用了”少女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很低。
朝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仿佛看透了什么的微笑:“看来,只能希望会有更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给你送伞了,祝你好运。”
磷子也对女孩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轻轻拉过朝斗的胳膊,声音带着催促:“走吧,等会雨可能更大了,我们趁着这会儿雨势稍缓,赶紧溜到地铁站去。”
对于磷子选择买一把足够两人共用的大伞,而不是两把小伞,朝斗没有多问,他明白这是磷子表达亲近和依赖的方式,而他,愿意纵容这份小小的、属于她的心思。
今天虽然这场春雨来得突兀而猛烈,但或许,也算是不错的一天吧。
两人共撑着一把大伞,身影在伞下自然而然地靠近,相互依偎着,缓缓步入依旧迷蒙的雨帘,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走出不远,磷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朝斗,灰紫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神色:“我们回去吧?”
朝斗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当然不会真的放任那个女孩就那样孤零零地等在暴雨里,折返回去送一把伞,只是举手之劳。
于是,朝斗再次走进附近的商店,买了一把崭新的雨伞,只是可惜,他那块未能挂出的诗笺,在下雨的今天显然是无法系上枝头了。
不过,好在磷子的愿望已经安然地悬在了树上,随着风雨轻轻摇曳,希望她的愿望,能够实现吧。
当他们再次回到那个狭窄的屋檐下时,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人。
他们的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雨幕中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是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水蓝色发丝的背影,紧紧地、亲密地靠在一起,手臂相互挽着,在一把伞下,于绵绵的雨丝和渐沉的暮色中,一步一步,安稳地向着远方走去。
“看来”朝斗望着那和谐得仿佛本该如此的一幕,轻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道,“你做到了”
他的视线随之转移到原本两人躲雨的那个墙角,那里,静静地靠着一块熟悉的木制诗笺。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当目光触及上面的字迹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赫然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希望能找回记忆,在最后之前…】
嗯?
朝斗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诗笺,又猛地从自己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块——那块他以为一直属于自己的。
上面陌生的、娟秀的字迹,虽然也被雨水微微晕开,但依旧清晰可辨:【我想要能够向日菜袒露心意】
啊?
日菜日菜这个名字,朝斗感到异常耳熟,因为就在不久前,羽泽鸫才刚刚向他提起过——这是冰川朝斗,那个与他同名、可能与他身世有关的已故少年的姐姐之一。
另一个姐姐,就是纱夜。
冰川纱夜和冰川日菜是双胞胎姐妹。
而刚刚那两道依偎着离去的水蓝色背影那短暂相遇时,少女强忍泪水的倔强面容手中这块写着“向日菜袒露心意”的诗笺
【纱夜和日菜关系不好】
原来是这样吗?
巨大的信息量和这不可思议的巧合,如同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般,瞬间冲击着朝斗因疾病而时常疲惫的大脑,让他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雨,依旧在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命运交织的、复杂而动人的旋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