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脸上那一瞬间扭曲的表情,以及随后突兀响起的、几乎无声的低吟,确实吓了花音一跳。
那神情太过复杂,混合了痛苦、决绝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与他平日里冷静淡漠的形象(尽管朝斗可能不高冷)判若两人。
紧接着他又自顾自地唱起歌来,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有几分神神叨叨。
如果是从前的松原花音,遇到这样情绪起伏剧烈、行为难以预测的人,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远远躲开,将自己缩回安全的壳里。
陌生和不可控,对她这种内向胆怯的人而言几乎等同于危险。
但是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才带着她,一步步走上舞台,用近乎强硬却又无比包容的方式,让她体验到音乐与演奏所能带来的、超越恐惧的震撼与美好的少年。
她清晰地记得他站在舞台中央,吉他声如何耐心地引导着她凌乱的鼓点,记得他介绍她时那句肯定的“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她明白,这个名叫星海朝斗的男生,内心或许存在着许多她无法想象的创伤和混乱,但他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坏人。
他的痛苦是向内,而非向外的。
花音努力压下内心的些许不安,开始仔细回想刚才那首《谎》的歌词。
一开始的部分,她确实没太听清,也没太在意,那时她正全神贯注地保证自己的鼓点不要出错,不要拖累他,并且潜意识里以为,像朝斗这样看起来沉稳(甚至有些沉闷)的人,写出的歌词大概也不会太出格。
直到后来,他的歌声越来越清晰,歌词的内容如同冰冷的雨点,一句句砸在她的心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首名为《谎》的歌,根本不是什么情歌或者叙事曲,而是一首彻头彻尾的、锋利无比的自厌之词!
“你说过的话根本不能当真,否则伤口会很深”
“你只是一个寻找温柔的人,带着游戏的眼神”
“你给过的爱根本不能当真,它让我感觉好冷”
“你只是一个擦身而过的人,再也没人愿意等”
“你的世界太多,给不完的承诺,从来不怕爱错”
“就在清醒之后,从此不再迷惑,从你的心出走喔…”
这这都是朝斗对他自己的评价吗?花音的心紧紧揪了起来。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满口谎言、游戏感情、给予虚假温暖、最终会被所有人抛弃的过客?
甚至用“从你的心出走”这样决绝的方式告别自己?
这首歌名字叫《谎》,意思是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对自己、对别人撒谎?而最大的谎言,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面对这样一个思绪如同乱麻、自我评价低到尘埃里的家伙,花音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那些空洞的“你不要这么想”、“你很好”之类的话,在如此具体而尖锐的自我指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抿了抿嘴,手指紧张地蜷缩又放开。
最终,她选择了用自己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她抬起头,眼眸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怯意,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暖的、充满期待的微小笑容,声音轻轻地说:
“下、下次还有机会的话能够再一起演出吗?”
她试图用“未来”和“一起”这样的词汇,为他灰暗的自我认知中,投入一丝微弱的光亮。或许,约定下一次,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期待、被需要的,而不是一个“擦身而过的人”。
朝斗愣愣地看着花音,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诚的期待。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像过去那样,露出一个安抚性的表情,说着一些轻小说有的情节,说出“好啊”、“没问题”、“多少次我都陪你”这样温暖而鼓励的话。
但是
谎言。
他刚刚才用一首歌狠狠地撕开了自己伪装的面具,批判了那种麻木的、不负责任的冷漠。
难道现在,又要为了维持表面短暂的平和,去许下另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轻飘飘的承诺吗?
不,不能再这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他决定,就从此刻,从面对这个刚刚认识的、善良又胆小的女孩开始,停止那些无意义的、温柔的谎言。
他看着花音,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坦诚。
“松原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花音心中刚刚泛起希望涟漪的湖面,“我很想答应你,但是我不能。”
花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诶?”
朝斗继续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的时间不多了。”
男孩不想再骗任何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我得了很重的病,可能只剩下十几天了。”
,!
“”花音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悲伤种种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朝斗仿佛没有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着,像是在交代一件客观事实:“所以,我无法陪你走到未来,无法和你再有下一次的演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些已经被安置好的鼓上,语气变得肯定:“但是,你的鼓技术,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你今天缺少的,只是勇气。”
他回想起她最后那渐入佳境的演奏,“你现在最需要锻炼的,就是相信自己的勇气,如果如果未来,你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鼓手,那么今天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他希望,他这短暂生命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能成为滋养另一颗种子成长的养分。这或许,也是一种形式的“延续”。
说完这些,他将已经完全整理好的拖车,轻轻推回到花音面前。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再见,松原花音,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他甚至没有建立联系方式,没有留下任何藕断丝连的可能。就像他歌里唱的那样,他选择做一个“擦身而过的人”,彻底地、干净地,从她的生活场景中退场。
花音这才明白,那首歌确实是朝斗在说自己
然后,他转身,黑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步履平稳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与稀疏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花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拖车拉杆,仿佛被定格了一般,朝斗离去前那平静却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只剩下十几天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她完全沉浸在一种懵懂的、近乎麻木的震惊与悲伤里,甚至忘记了惊讶,也忘记了去追上他,或者至少,问他要一个联系方式。
内向和怯懦再次占据了上风,在她最应该鼓起勇气的时候,拖住了她的脚步。
就这样,一次意外的相遇,一场仓促却震撼的演出,一场短暂而沉重的交谈之后,两人如同茫茫人海中两滴偶然相撞的水珠,在泛起一圈涟漪后,又各自回归了属于自己的河流,奔流向未知的、再无交集的远方。
朝斗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感。
对花音的坦白,只是一个开始。
他今后,不想带上假面生活了。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晚上,aqua palette,那个有着千圣名字的偶像团体,有一场重要的练习。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不断摊牌,不再欺骗
他要去那里。
去面对千圣,去揭开那层彼此心照不宣、却沉重压抑的帷幕。
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挣扎,也不能再让自己带着误解和遗憾离开。
他的脚步加快,方向明确。
千圣,happy drea没有你想的那么有未来,你大可放弃这边,去选择自己的事业。
我放手,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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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一句,是出自我喜欢的一部剧里的台词噢,有没有懂得?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