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0:妈妈说过,晚上十点以后不要靠近那家便利店。但如果她突然想吃『月光巧克力』,请务必在凌晨一点前买到。
我捏着那张写着商品名的便签纸,站在街角,对面那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像一颗嵌在黑夜里的坏牙。
玻璃门后的景象微微扭曲,货架像沉默的墓碑一样排列。
我知道,我必须进去。
规则1:进入时,铃铛会响两声。一声代表『欢迎』,两声代表『注意』。如果响了三声,不要回头,立即离开。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门。
“叮——咚——”
两声。清脆,冰冷。
很好。
规则2:店员永远只有一位。如果看到两位,请假装挑选最靠近收银台的薄荷糖,并默数三十秒。三十秒后,其中一位会『离开』。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低着头,头发遮住眼睛,正缓慢地擦拭着台面。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清新的、人造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只有一个店员。我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规则3:你的目标是『月光巧克力』。它通常出现在第三排货架,靠窗,最上层。但货架位置有时会『变动』。记住,它包装上的月亮图案是淡金色的,如果看到银白色,不要碰。
我走向零食区。脚下的亚麻地毡吸收了脚步声,但我总觉得有另一种更轻的、不属于我的脚步声,在我身后不远处,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我不敢回头。
第一排:泡面、罐头、膨化食品。没有。
第二排:饼干、糖果、果冻。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我来到应该是第三排货架的位置——等等,这里怎么是饮品区?冰柜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饮料,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货架变动了。
规则4:如果找不到目标货架,请寻找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音乐会在整点切换。在切换后的第一首歌结束前,货架会恢复『常态』。
我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店里确实飘荡着极其微弱、几乎被冰柜嗡鸣掩盖的音乐,是一首旋律简单却异常舒缓的钢琴曲,循环播放。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01:07。距离上次整点已经过去七分钟。我必须等到两点?
不,等不了那么久。妈妈在等。而且,这里的空气让我越来越不舒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并非来自店员,而是来自货架深处?阴影里?
规则5:店内顾客永远不超过三人。你是目前的『第三位』。如果发现第四位,请确保自己不是离他最近的人。
我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门口杂志架旁,一个穿着风衣的高大身影背对着我,似乎在专注地看杂志,但很久没有翻页。冰柜前,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女生,弯腰看着冷饮,同样一动不动。
加上我,三个。
安全暂时。
我必须找到巧克力。我想起规则,或许规则并非只有写在纸上的那些。游戏经验告诉我,有时候需要一点非常规操作。
我慢慢挪动到饮品货架的尽头,那里有一小块镜子,大概是用来防范偷窃的。我调整角度,通过镜子的反射,偷偷观察身后和两侧货架的景象。
镜子里的世界似乎更暗一些。然后,我看到了——在我侧后方,原本应该是调味品区的货架阴影里,模模糊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形轮廓,非常淡,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第四位?!
我心脏骤停,规则5!我迅速看向离“它”最近的人——是那个看杂志的风衣男!他离那个阴影轮廓只有不到两米!
快走开!或者做点什么!我在心里呐喊。
风衣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是我的目光?),他终于动了。他合上杂志,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店门口走去。他的脸在镜中一闪而过,苍白,没什么表情。
随着他走向门口,那个阴影里的轮廓,仿佛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吹散一般,悄然变淡,消失了。
“叮——咚——”
门开了又关,顾客:两人。
我冷汗浸湿了后背。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像鬼。我不能再依赖镜子了。
规则6:不要长时间注视任何反光表面(包括冰柜玻璃)。你可能会看到『不属于这里』的布置,或『多出来』的东西。
我立刻移开视线,看向真实的世界。钢琴曲还在循环,单调得令人心慌。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货架变动也许需要某种“触发”才能恢复?
我想起目标本身——月光巧克力。淡金色的月亮。我集中精神,不再去看杂乱的货架布局,而是在心中反复想象那淡金色月亮的图案,想象它应该存在的位置:靠窗,上层。
我朝着记忆中窗户的方向,缓缓移动脚步,眼睛不再聚焦于具体商品,而是掠过一排排货架标签,寻找任何与“零食”、“巧克力”相关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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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两个莫名其妙的货架(一个是五金工具,一个是宠物用品,在这个便利店出现极不协调),忽然,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可可香气钻入鼻腔。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更醇厚一些的。
我精神一振,循着气味,拐过一个弯——
找到了!
第三排零食货架,静静地立在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玻璃上反射着店内惨白的光和我自己惊魂未定的脸。我立刻低头,避开反射。
货架顶层,在几包普通饼干的旁边,躺着一抹熟悉的包装。淡金色的弯月,在白色背景上幽幽发光。
月光巧克力!
喜悦刚刚升起,就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去。它放在最顶层。对于我的身高来说,那简直是世界屋脊。
规则7:求助店员是最后的选择。除非万不得已,且必须使用精确的商品代号(如果知道的话)。但店员提供的帮助,可能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我知道代号:月光巧克力,货号c-714。妈妈念叨过。但代价?什么代价?我不想付出任何我不知道的代价。
我环顾四周。没有垫脚凳。没有可攀爬的稳固支撑。那个校服女生还在冰柜前,像一尊雕塑。店员依旧在慢悠悠地擦拭,头都没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背景音乐那该死的钢琴曲似乎永无止境。我仿佛能听到妈妈在家看时钟的滴答声。
绝望开始蔓延。难道真的要
就在这时,另一种“存在感”迫近。不是从阴影,而是从旁边的货架通道。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与周围诡异气氛格格不入的实感。
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左手边的通道口,停下。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规则没说这种情况!这是新的“顾客”?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眼球,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向左侧转动了一毫米——
黑色外套。沉默的站姿,没有看向我,而是微微仰头,看着货架顶层,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的心跳像擂鼓。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外套上带来的、室外夜晚的微凉气息。
他要做什么?他是“第四位”吗?可规则说现在是两位不,风衣男走了,校服女生在,我是第二位,如果他是新来的,就是第三位逻辑在恐惧中打结。
然后,他动了。
手臂抬起,越过我的头顶——这个动作让我差点尖叫出来——伸向了货架顶层。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他拿下了两包泡面?绿色的包装,在惨白灯光下有点刺眼。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看着正前方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让那些夸张的笑脸图案占据全部视线。
快走,快走,快走我在心里祈祷。
他没有走。
那只手,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抬起。这次,它越过了泡面,精准地捏住了那包月光巧克力的边缘——淡金色的月亮在他指尖一闪——然后,轻松地将它取了下来。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
接着,那只拿着巧克力的手,平稳地移动,递到了我的面前。深蓝色包装,金色弯月,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有一种圣洁的错觉。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我身侧略高的位置传来:
“需要这个?”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在极度惊恐和混乱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理性挣扎着浮出水面。我用了几乎所有的勇气,让僵硬的脖子转动了一点点,抬起视线——
首先看到的是线条干净的下颌,然后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略显苍白的脸。
最后,是那双即使在便利店惨白灯光下,也依旧平静得近乎异样的红色眼眸。
朝斗君?
像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开,又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巨大的认知错位和如释重负感同时击中了我。
所有的“规则”——两声铃响、一个店员、货架变动、背景音乐、第四位顾客、反光表面、求助代价——在这一刻,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了它们原本可笑又可怜的内核:
其实,设定上这只是一家普通的、深夜的便利店,而我,白金磷子,一个胆小到家的家伙,刚才用自己的想象力,把它活生生脑补成了一座规则怪谈的恐怖迷宫!
“啊是、是的!非、非常感谢!”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冲口而出,慌忙接过那包仿佛有千斤重的巧克力,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又是一阵触电般的颤抖。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对、对不起!我、我这就去付钱!”
我抓着我的“救命月亮”和“羞耻证明”,同手同脚,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收银台,再也不敢多看那个拯救了我,也见证了我全部愚蠢脑补的“朝斗君”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可能还停留在我背上,平静,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
付钱时,店员终于抬了下头,露出半张疲惫的年轻脸庞,扫了码,声音含糊:“承惠380円。”
我几乎是扔出硬币,抓起袋子和找零,再次以突破个人极限的速度冲出了便利店大门。
“叮——咚——”
铃声在身后响起,依旧是两声。但这一次,在我听来,只是普通的便利店开门提示音。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我跑出很远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月光巧克力,包装袋被我捏得窸窣作响。
月光巧克力。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厚厚的云层,根本没有月亮。
但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星海前辈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还恰好帮我拿了巧克力的?
难道资深玩家,连现实世界的“便利店惊魂夜”这种副本,都能精准匹配,顺手解救濒临崩溃的菜鸟队友吗?
第二天,乐队练习室。
我偷偷瞄了正在调音、一脸平静仿佛昨晚只是散了散步的朝斗前辈无数次,终于鼓起了此生第二大的勇气(第一大是昨晚走进便利店),蹭过去,用比琴弦振动还小的声音说:
“那、那个昨晚,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朝斗君。”
朝斗前辈拨了下琴弦,试了个音,头也没抬:“嗯,碰巧看到了。”
然后,他停下动作,似乎思考了零点五秒,转过头,用那双红色眼眸看着我,非常平静、非常客观地补充了一句:
“那个货架,下次可以踩下面那箱促销纸巾,高度差合适,箱子结实,比试图用意念移动货架或者脑补店员是隐藏boss更有效率。”
“——!!!”
我瞬间石化,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
前、前辈原来他都知道?!他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还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理活动?!难道昨晚我那些愚蠢的“规则”脑补和内心尖叫,全都被他感知到了吗?!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亚子猛地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咳!什、什么?磷磷你昨晚去便利店打隐藏boss了?!好像朝斗也一起加入了?怎么不叫上亚子!暗黑魔女最适合深夜副本了!”
我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想立刻用键盘挖个地洞,把自己和那包“月光巧克力”一起埋进去。
而朝斗前辈已经转回头,继续认真地调着他的琴弦,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般的事实。
只有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琴弦,和那几乎无法捕捉的、嘴角一丝比月光还淡的弧度,暗示着这哥们或许,可能,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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