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的拥抱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友希那能感觉到自己失控的颤抖和奔涌的泪水,正在逐渐平复。
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冰冷和虚无,被肩头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理智开始慢慢回笼,随之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她动了动,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朝斗的衣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以了,我……我没事了。”
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甚至,好像又收紧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再等等。”朝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却有种让她无法反驳的力量,“确保你不会像受惊哈气的猫一样,一松开就跑得没影。”
这话里带着一点极淡的调侃,却奇异地让友希那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一分,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待着,听着自己和他同样有些过快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渐渐同步、平缓。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人确实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崩断的紧张感,朝斗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双手仍轻轻扶在她的肩膀上,微微拉开了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她的脸。
友希那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托住了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她不得不抬头的认真。
他的眼神很专注,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但那种直达眼底的清澈和关切,却丝毫未变。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还泛着红、睫毛湿润的眼睛,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友希那心脏骤然收紧的问题:
“友希那,你还记得吗?九年前,在海边,把我拉起来之后……你对我说了什么?”
时间……九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大门。
友希那是一个念旧的人,可能莉莎都无法想起的一些过往的细节,友希那却始终记的住。
海风的咸涩,冰冷的潮水,少年苍白绝望的脸,还有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画面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几乎能立刻复述出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她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用尽全部力气,将深埋在冰冷外壳下的所有情感、所有恐惧、所有顿悟,毫无保留地吼了出来。
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此刻被这样问起,她才感到一种近乎无地自容的羞耻和难堪,那些话……那些关于“推开”、“背叛”、“残忍”的控诉和剖析,如今像一面精准无比的镜子,反过来将她自己照得无所遁形。
她用力低下头,这次成功地挣脱了他轻托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恳求:“别……别说了……我……” 她说不出口。
这岂止是回旋镖,这简直是命运精准投掷的一记闷棍,将她所有的固执、所有的自以为是,击得粉碎。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朝斗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击在友希那的心上,将那段尘封的对话,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复现出来——
【“我……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我……如果我站在你那绝望的悬崖边……我会不会……也选择同样的路?用沉默筑起高墙……用谎言推开所有伸来的手……然后……独自一人……坠入永恒的黑暗?”】
友希那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些话,经由朝斗的口说出来,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冰冷的回响。
【“不!朝斗……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推开……只会让留下的心……碎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齑粉!只会让爱我们的人……余生都活在‘为什么没能拉住他’的悔恨炼狱里!这种‘温柔’……是淬了毒的刀!是最残忍的……背叛!”】
“够了……”友希那近乎呜咽地打断,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摆,指节发白。
她不想听,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刚刚稍有平复的心上。
但朝斗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温柔,继续说完最后一段——
【“所以……我‘听’懂了……但我选择了沉默,不是认同……是害怕惊走了你这只……想要独自舔舐伤口、然后悄悄消失的……傻猫。”】
最后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友希那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她再也受不了,猛地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像自欺欺人的鸵鸟一样,把滚烫的脸颊再次埋进朝斗胸前的衣服里,含糊地、带着强烈的羞恼闷声喊道:“不要……不要再说了!朝斗你……!”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句啊。”
朝斗的声音里也染上了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仿佛阳光穿透了阴霾,“当年,某个灰头发的小姑娘在海边把我拉出来的时候,冲着我大吼大叫,可是帅气得不得了呢,怎么能只让她帅那么一下,就把所有事情都忘了,自己转头掉进同一个坑里?”
他抬起手,没有像以前那样揉她的头发,而是动作很轻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灰色长发。
“你看,兜兜转转,我们都没怎么变,遇到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想着自己扛,想着推开别人,当一只自以为是的‘傻猫’。”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后才有的、了然又无奈的温柔,“一只八岁的傻猫和一只十七岁的傻猫……罢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波澜,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原来,笨拙的、会犯错的、会钻进牛角尖的,不止她一个。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承受的孤独和挣扎,他也曾感同身受。
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好像突然松动了一些。
拥抱,终于在这个认知中,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友希那后退了半步,依旧低着头,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和泪痕,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混乱和绝望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清晰的、混杂着羞愧和了悟的复杂情绪。
她……真是被九年前的回旋镖,狠狠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