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思衡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他。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支箭……是不是你——”
“箭?”轩辕熙鸿挑眉,一脸无辜,“什么箭?五哥在说什么?方才那刺客,弟弟我也吓了一跳呢。幸好紫修兄身手了得,否则……”
他笑了笑,那笑容无辜又纯良,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嘲讽。
“不过,五哥不觉得奇怪吗?”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封神大典,守卫森严,九丘天光大阵虽暂时关闭,可灵丘本身仍有重重禁制。那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那支破灵箭,又是如何躲过所有巡查,直射神女后心的?”
轩辕思衡瞳孔骤缩。
“除非……”轩辕熙鸿缓缓凑近,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香气,“除非,有内应。”
“一个身份足够高,权力足够大,能轻易调动守卫,能瞒过所有人耳目的——内应。”
“你猜,会是谁?”
轩辕思衡浑身冰冷。
他猛地想起,三日前,紫修塞给他的那枚护身符,那句“危险时,它能替你挡一次死劫”。
想起紫修今日异常沉默,异常紧绷的状态。
想起方才毒箭射出时,紫修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反应,那精准到恐怖的拦截。
太巧了。
巧得像……早有预料。
“不……”他摇头,声音发颤,“不可能……紫修兄不会……他绝不会伤害紫若……”
“伤害?”轩辕熙鸿嗤笑,“谁说要伤害她了?那支箭,看似致命,可箭镞上的毒,是‘锁魂散’,不是剧毒。中箭者不会死,只会神魂受创,暂时昏迷。”
“而神女登神,最忌中断。若在最后关头神魂受创,昏迷不醒,登神仪式便会自动终止,天道感应也会中断。到时,她虽仍是神女,可神格有缺,权柄不全,需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
“而这段时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疯狂的光芒,“便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轩辕思衡死死盯着他。
轩辕熙鸿却不答了。
他只是缓缓后退,拉开距离,然后抬手,对着祭坛方向,对着那道正自天梯上缓缓走下的金丝红裳身影,轻轻一挥。
“雪禅。”
“献礼。”
“是。”
雪禅应声,捧着红漆木匣,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她的脚步很稳,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所过之处,狂热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呆呆看着这个手捧木匣、神情冰冷的女子,走向刚刚封神归来的神女。
“站住!”
紫修横跨一步,挡在雪禅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此乃封神圣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神女。”
雪禅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紫修一眼。
那一眼,依旧空洞,可空洞深处,却燃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奴婢奉熙鸿殿下之命,”她声音平板,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为神女封神大典,献上贺礼。”
“殿下说,此礼……神女非看不可。”
“否则……”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悔之晚矣。”
最后四字落下,祭坛内外,一片死寂。
连欢呼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这木匣,这女子,这诡异的气氛……都不对劲。
紫修眉头紧锁,盯着雪禅手中的木匣,又抬眼,望向观礼台上那个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诡异笑容的银白身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回头,望向天梯上,已停下脚步的缗紫若。
缗紫若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他们都感觉到了。
这木匣里,有东西。
某种极其危险,极其不祥的东西。
“紫修,让她过来。”
缗紫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
紫修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雪禅捧着木匣,继续向前,最终在距离缗紫若十步处停下。
她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高捧起。
“请神女……亲自开启。”
缗紫若垂眸,看着那纹章精致的红漆木匣,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神则符文缓缓流转。
她能感觉到,匣中传来的波动。
很微弱,很隐晦,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一种令她灵魂震颤的……共鸣。
是什么?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及木匣边缘。
“咔嚓。”
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匣中弥漫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
缗紫若低头,看向匣中。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连周身流淌的神则符文,都在这一刻疯狂闪烁,几乎要崩溃消散!
匣中,没有珍宝,没有杀器。
只有——
一枚玉佩。
一枚通体漆黑,触手冰凉,正面刻着狰狞鬼面,反面刻着古老咒文的玉佩。
一枚,她死也不会认错的玉佩。
鬼面玉佩。
谢无咎的……本命魂玉!
“不……不可能……”她喃喃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玉佩……应该在辰魂飞魄散时,一同碎裂了才对……怎么会……”
“怎么会完好无损,是吗?”
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观礼台方向传来。
轩辕熙鸿缓步走下观礼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祭坛,走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缗紫若。
“因为,这枚玉佩,根本不是谢无咎的那枚。”
他在缗紫若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着匣中那枚漆黑玉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愉悦。
“这枚,是我仿造的。”
“用的,是谢无咎残留在我体内的、最后一缕同命蛊的蛊息,混合了他当年跳下忘川时,溅在你衣襟上、被你珍藏了百年的那滴心头血,再以巫族禁术‘血炼魂印’,耗费十年光阴,精心淬炼而成。”
“它没有谢无咎的记忆,没有谢无咎的魂魄。”
“可它拥有谢无咎最纯粹的本源气息,拥有他与你这具‘双生菩提体’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牵绊!”
他每说一句,缗紫若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越厉害。
等他说完,她几乎站立不稳,若非紫修及时上前扶住,恐怕已瘫软在地。
“你……你想做什么……”她死死盯着轩辕熙鸿,眼中是恐惧,与更深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
“我想做什么?”轩辕熙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可吐出的话语,却恶毒如淬毒的匕首:
“我想帮你啊,神女。”
“帮你找回,你丢失了百年的……‘另一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枚漆黑玉佩上。
“以魂玉为引,以因果为桥,以你这具‘双生菩提体’为皿——”
“唤,谢无咎残存于此界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本源魂息!”
话音落,他指尖猛然用力!
“咔嚓——!”
漆黑玉佩,应声而碎!
不是碎裂,是燃烧!
玉佩碎片炸开的瞬间,化作无数道漆黑如墨的流光,冲天而起,然后在半空中汇聚、扭结,最终凝成一道模糊的、扭曲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的——
魂影!
魂影缓缓低头,“看”向下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缗紫若。
空洞的眼窝中,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
然后,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却带着深入骨髓怨恨与眷恋的声音,自魂影口中,缓缓吐出,响彻在死寂的祭坛上空,响彻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阿……雪……”
“我……回来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绝望的死寂。
所有人呆呆望着空中那道扭曲魂影,望着祭坛上摇摇欲坠的神女,望着那个嘴角噙着诡异笑容的银白男子,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轩辕思衡,在魂影出现的瞬间,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眼中是恐慌与绝望。
因为他认得那道魂影的气息。
那是……谢无咎。
是百年前,跳下忘川,魂飞魄散的谢无咎。
是缗紫若爱了百年,等了百年,最终却不得不亲手埋葬的……谢无咎。
而现在,他“回来”了。
在他与缗紫若的婚礼现场,在封神大典刚刚结束,在所有人见证他们“圆满”的时刻——
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恶毒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方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