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桂的香气,是冷的。
不是寒冬的冷,是那种沉淀了千年光阴、浸透了夜露晨霜、在寂静中慢慢发酵出来的冷香。
一丝丝,一缕缕。
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渗进来,缠绕着垂落的素纱帐幔。
最后,落在她微启的唇边,落在她茫然睁开的眼眸里。
缗紫若醒了。
她躺在柔软的锦衾中,望着头顶素青的帐顶,看了很久。
帐顶,绣着繁复的云纹。
云纹中央,一轮用银线勾勒的弯月,在朦胧天光里,泛着黯淡的光泽。
熟悉。
陌生。
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又像是隔了漫长到模糊的岁月,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影子。
她缓缓坐起身。
锦衾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衣料柔软贴身,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赤足下榻,脚掌触及地面时,一股寒意,顺着足心,直窜而上,冻得她微微一颤。
是墨玉地砖。
光滑,冰凉。
黑得像凝固的夜。
地砖上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也倒映着她自己——
一个披散着长发,面色苍白如纸,眼中空茫一片的女子。
她低头,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是谁?
这是……哪儿?
她迈步,赤足踏过冰凉的墨玉地砖,一步步,走向殿外。
脚步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回响。
殿外,是回廊。
朱红廊柱,雕花栏杆,廊下铜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铜铃下方的石雕螭首,口中衔着的铜珠早已锈蚀,表面爬满暗绿的苔藓,像干涸了太久的泪痕。
她穿过回廊,走向庭院。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树。
一株紫桂。
虬枝盘结,树冠如云,枝叶间开满细碎的紫色小花。
花开得正盛,像一片凝结的紫色霞雾,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风一过,簌簌地落,积了厚厚一层,像铺了条紫色的绒毯。
树下,悬着一架秋千。
藤编的座椅,麻绳的吊索,座椅上还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碎花棉垫。秋千静静地悬在那里,在紫桂花雨中,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疲倦入梦的旧梦。
“这里……”
缗紫若喃喃开口,飘散在庭院中,瞬间被紫桂花雨吞没。
这里,她认得。
分毫不差。
紫桂树,老秋千,回廊铜铃,殿前墨玉砖——
是缗国璇玑宫。
是她长大的地方。
是她……死去的地方。
“今夕……”
她抬手,按住空荡的胸口。
指尖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能触到毫无温度的心跳。
不,不是心跳。
“是何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深处——
紫桂树影最浓郁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
空灵得没有一丝重量,像从时间的另一端飘来,穿过两千三百年的光阴,落在此刻,落在她耳畔:
“世历推移,为陵成谷。”
“此间——”
“已历二千三百年。”
-----------------
缗紫若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紫桂花雨,在她转身的瞬间,被气流卷起,纷扬如紫色的雪。雪幕之后,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玄衣,墨发,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是紫修!
他站在紫桂树下,站在那片积了千年花雨的紫色绒毯上,静静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沉淀了整片星海的夜空,又空得像被挖去了所有星辰后的虚无。
“紫修……?”
缗紫若开口,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在荆棘丛中跋涉,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濒临破碎的脆弱。
“是你吗?”
“你当真……还在吗?”
她不敢往前,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呼吸。怕这声呼唤一旦脱口,回应她的只是一场幻觉,是一片火海焚世后残留的、彻骨的虚空。
然后,她看见紫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初春融雪时,从屋檐滴落的第一滴水,清澈,透明。
却带着沉淀了整个寒冬的凉意。
“是我。”
他说,声音不再是方才的空灵,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属于“紫修”的声音。
他抬步,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紫桂花雨,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
停下,然后抬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腕。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稳定。
“我在。”
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直都在。”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却仿佛沉淀了太多光阴的脸。
眼泪,蓦然涌了上来。
可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
只有胸口那片空荡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钝痛。
“这里是……何处?”
她哑声问,指尖收紧,掐进他温热的掌心。
紫修没有挣开,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望向她身后,那株繁盛的紫桂树。
声音轻得像叹息:
“天裂一隙间。”
“这里是——灵谷。”
“灵谷?”缗紫若茫然重复。
“嗯。”紫修点头,牵着她,转身走向紫桂树,“这株紫桂,生于痨河之北,是当年天道上神赠予你母亲的礼物。也是……带你我来此的入口。”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
“二千三百年前,缗国覆灭,璇玑宫焚毁,你身陨魂散。是你母亲缗云祁,以永世不得轮回为代价,向天道求来一线生机,将你残存的一缕魂魄,封入此树,带入灵谷。”
“灵谷游离于三界之外,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一日,谷中一年。你在此沉睡了两千三百年,外界……已过去六载有余。”
缗紫若怔怔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空茫的记忆,凿出细碎的、带着血腥味的裂痕。
缗国,覆灭。
璇玑宫,焚毁。
身陨,魂散。
母亲……永世不得轮回。
六载……
“六载……”她喃喃重复,忽然松开紫修的手,踉跄着扑向紫桂树旁的石桌。
石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冰蚕丝织就的嫁衣。
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袖口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裳叠得很整齐,可边缘处,有几道焦黑的灼痕,像被火舌舔舐过,又被人小心翼翼抚平,却终究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疤。
嫁衣之上,压着一支箭。
通体漆黑,箭翎是凤凰尾羽,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紫金色泽。箭簇狭长,泛着冰冷的、仿佛能刺穿魂魄的寒光,尖端一点暗红,像干涸了太久的血。
“这是……”
缗紫若伸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箭身上方,却不敢触碰。
“弑神凤羽箭。”
紫修站在她身后。
声音很轻、很沉,沉得像压了整座山:
“当年,你就是被这支箭……贯穿心口。”
“箭上淬了‘锁魂散’,中箭者神魂受创,神格崩碎,但不会立刻死去。你会清醒地感受着魂魄一点一点碎裂,感受着神格一寸一寸崩塌,感受着……所有你在乎的人,在你面前,一个一个死去。”
“最后,才是你。”
缗紫若浑身剧颤,指尖终于落下,触上冰冷的箭身。
“嗡——!”
箭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某种沉睡的凶兽被惊醒,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共鸣。
箭簇上那点暗红,在触碰的瞬间,骤然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猛地缩手,踉跄后退,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紫修。
他从背后扶住她,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可那温度,却烫得她心口那片空荡的地方,传来更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
“紫修……”她靠在他怀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好事。”
紫修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些记忆太痛,忘了,便不必再痛。”
“可是……”她抬手,按住空荡的胸口,那里明明在平稳地跳动,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一丝重量,一丝……属于“心”的实感。
“可是这里……是空的。”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紫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桂花雨又落了一层,厚厚地铺满石桌,铺满嫁衣,铺满那支冰冷的弑神凤羽箭。
然后,他轻轻松开她,转身,走向殿内。
“我去备些羹汤。”
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深处,藏着某种极力压抑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你刚醒,身子虚,需要进食。”
“等你好些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我陪你一起,回九重天。”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入殿内,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庭院中,又只剩缗紫若一人。
她缓缓转身,看向石桌上那套嫁衣,看向那支箭,看向紫桂树下那架静静悬垂的秋千,看向回廊下锈蚀的铜铃,看向爬满苔藓的石雕螭首。
然后,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套嫁衣。
指尖抚过裙摆焦痕,燎洞边缘的丝线蜷曲发黑,像被灼伤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低头,凑近,轻轻嗅了嗅。
有血的味道。
有火的味道。
有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千年怨恨与不甘的——
死亡的味道。
“原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静,静得像深潭底部,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这不是梦。”
-----------------
灵谷,没有昼夜。
天光,永远是将明未明的模样。
淡青的天,薄白的云。
紫桂树永远开着花,永远在落,在庭院中积了又散,散了又积,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紫雪。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缗紫若醒着。
又仿佛从未真正醒来。
她不再问“今夕是何年”,不再问“这里是何处”,甚至不再问“我是谁”。
只是每日坐在紫桂树下,看着那架秋千,看着那支箭,看着那套嫁衣,一看就是一整天。
紫修总是沉默地陪在一旁。
有时是坐在廊下擦拭那支弑神凤羽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某种圣物,又像在对待某种诅咒。
有时是站在庭院角落,望着永远不变的天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了千年的疲惫。
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茫然空洞的眼,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摩挲嫁衣焦痕的手指,看着她偶尔对着秋千出神。
然后,在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去灶房端来温热的羹汤,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再沉默地收走碗盏,消失在殿内。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直到某一日,紫修从殿内深处,搬出了一坛酒。
酒是琉璃坛装的。
坛身通透,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朦胧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酒坛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两只白玉杯,斟满,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中。
“喝吗?”
他问,声音很轻。
缗紫若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很辣。
很苦。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胸口那片空荡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痛。
可她喜欢这种痛。
至少,这痛是真实的。
至少,这痛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虽然……不知为何而活。
从此,酒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紫修不再劝,只是沉默地陪着她喝。
一坛,两坛,三坛……
琉璃酒坛,横七竖八地倾倒在庭院中,倒在紫桂花雨里,琥珀色的液体渗进泥土,混着紫色的花瓣,在墨玉地砖上,洇开像血痕的印记。
她喝醉了,便躺在星舟上。
星舟是紫修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很小,很旧,船身布满磨损的痕迹,像经历了太多风浪,终于搁浅在此,成为她醉生梦死的囚笼。
她蜷缩在船中,桂瓣积满衣襟,像一座小小的、紫色的雪冢。指尖悬垂的酒盏随波浮沉,杯中残酒晃荡,倒映着永远不变的、淡青色的天,和她自己空洞茫然的脸。
醉得深了,她便开始呓语。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像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当初……若是我愿意放手……”
“若是我不那么执着……不非要和他在一起……”
“轩辕就不会踏入缗国的结界……巫谢就不会来……长老们就不会死……父亲不会死……娘亲不会死……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相信我、追随我、叫我‘神女’的人……都不会死……”
“是我……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缗国还是净土……大家还活着……娘亲还能轮回……父亲还能对我笑……长老们还能在议事殿争吵……孩子们还能在紫桂树下荡秋千……”
“是我毁了这一切……”
“是我……亲手……把所有人都拖进了地狱……”
“可我……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为什么……”
她一遍遍问,在寂静的灵谷中回荡。
撞在紫桂树上,撞在回廊柱上,撞在墨玉地砖上,……
最后碎成一片片。
混进紫桂花雨,混进琥珀残酒,混进这片凝固了两千三百年的时光里,了无痕迹。
只有紫修,沉默地听着。
在她醉得厉害,想要砸碎酒坛时,伸手截住;
在她哭喊着捶打自己空荡的胸口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在她喃喃问“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时,将她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却又小心翼翼,怕弄疼了她。
“紫若,”他总在她最崩溃时,贴着她耳廓,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空洞,“你告诉我……是谁的错?”
紫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又开始挣扎,开始捶打自己,开始重复那句:
“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整座山:
“错不在你。”
“是人心。”
“因爱生贪,贪极化罗刹。是那些想要你‘双生菩提体’的人,是那些想要永生、想要权势、想要凌驾众生之上的人……的错。”
“是他们,将爱变成了毒,将执念化作了刀,将这片净土……变成了炼狱。”
“而你……”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指尖颤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你只是爱了一个人。”
“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这没有错。”
“永远都没有错。”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按在自己空荡的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紫修,我真的好难受……”
“这里空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可我流不出眼泪……我哭不出来……”
“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活着……我只是……存在着。”
“像这株紫桂,像这些花,像这片天……存在着,却没有心,没有温度,没有……活着的实感。”
紫修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空洞,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你活着的。”
“证明那颗……并未被损毁。”
“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回它。”
“等你找回了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某种不敢说出口的祈愿:
“你就会重新……感觉到疼,感觉到痛,感觉到……活着的滋味。”
“也会重新……流下眼泪。”
四、天道
五百年,弹指一瞬。
缗紫若依旧醉卧星舟,桂瓣与残酒浸透衣衫。
在甲板蜿蜒出深色的痕。
只是她不再呓语,不再问“为什么”。
只是沉默地喝,沉默地醉。
沉默地看着永远不变的、淡青色的天。
眼中那片空洞,一日深过一日,仿佛要将整个灵谷,将这两千三百年的光阴,都吸进去,化作一片虚无。
-----------------
直到这一日。
灵谷永远朦胧的天光,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日出,不是月升,是某种更纯净、更浩瀚、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光,穿透灵谷的屏障,落在庭院中,落在紫桂树上,落在她醉意朦胧的眼中。
她缓缓抬头。
天光中央,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白衣,墨发,面容模糊在璀璨的光晕里,唯有一双眼,清澈得像能看透万古轮回,沉淀着天道独有的、无情无欲的慈悲与威严。
是天道上神。
缗紫若怔怔看着那道虚影,看了很久,眼中依旧是一片空洞,没有惊讶,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仿佛来的不是执掌天道的上神,只是一阵风,一片云,一道与这灵谷中任何景物都没有区别的……光影。
“唉……”
一声轻叹,自虚影口中传来,很轻,却清晰地响彻整个灵谷,震得紫桂花雨簌簌而落,震得星舟微微晃动,震得缗紫若手中酒盏,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五百年醉生梦死……”
“你竟蹉跎至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挡在缗紫若身前。
是紫修。
他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望着空中那道璀璨虚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冰冷的敌意。
“你怎么才来?”
他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极地的风:
“你不知宽慰她也就罢了,怎还说出这般伤人心的话!”
“伤人心?”天道上神虚影微微晃动,仿佛在笑,“小紫修啊,她有心吗?还伤人心的话……”
他顿了顿,虚影中忽然伸出一指,遥遥点向紫修眉心。
指尖未至,一股浩瀚如星海、沉重如天穹的威压,已轰然降临!
紫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没有退,甚至没有晃动分毫,依旧死死挡在缗紫若身前,像一堵沉默的、永不倒塌的墙。
“巫族终是瞒下了这滔天因果——”
天道上神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有笑意,只有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若她知晓,她执意解除神咒,开启情劫,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或许,不会选这条路。”
“可若她不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虚影微微晃动,仿佛在摇头:
“又渡不过这情劫。”
“两难啊……”
紫修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青白,可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
“我不愿再看她如此颓废,溺于醉渊。”
“难道就没有办法……逆天改命吗?”
“若是有救活他们的方法……”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依旧茫然望天、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的缗紫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不知……你是否愿意……”
“逆天改命?”
天道上神打断他,虚影中传来一声更深的叹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连你自己都说,这是逆天改命。”
“可还行吗?”
紫修沉默。
许久,他缓缓垂眸,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那便……先寻回她的心。”
“或许,能让她好受些。”
“或许……能让巫族那些逝去的魂魄,早日渡过幽冥,得享安宁。”
“也算……是一种安慰。”
天道上神虚影静静悬浮,久久不语。
灵谷中,只有紫桂花雨簌簌而落的声音,只有星舟下虚幻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只有缗紫若无意识摩挲酒盏的、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虚影中,再度传来一声叹息。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悠长,仿佛沉淀了万古的无奈与悲悯:
“当年,我曾言明后果。”
“可缗云祁执意如此。”
“她只求我……保护好小紫若。”
“她说,这是她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说,这才是看破世间执念的……道。”
虚影晃动,渐渐淡去,最后的话语,飘散在风中,像一声遥远的、无可奈何的喟叹:
“这是小紫若……逃不掉的情劫。”
“轮回啊……”
“渡不完的劫,终是要渡。”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
璀璨的天光褪去,灵谷重归永恒的、朦胧的淡青。
紫修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双手负后,望着虚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转身,俯身,轻轻抱起星舟上醉意朦胧的缗紫若。
动作很轻,很柔,珍重得像捧着一簇即将熄灭的烛火,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缗紫若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冰凉的后颈贴着他温烫的臂弯,一冷一热,激得他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灼痛。
“紫修……”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梦呓:
“寻回……我的心……”
紫修浑身一颤,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无意识攥紧他衣襟的、冰凉的手指。
然后,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发顶,像誓言,像承诺,像跨越千年光阴、终于尘埃落定的决断:
“嗯。”
“寻回你的心。”
“我陪你一起。”
“无论……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陪着你。”
“直到你……找回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