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三号”启航后的第三十二天。
冰港基地的气氛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那种被动的压抑和恐慌,正在被一种高度紧张却目标明确的忙碌所取代。基地的规模扩大了近一倍,新建的联合指挥中心内,来自数十个国家、穿着不同制服或实验服的人员在各自的终端前协同工作,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数据提示音、设备运转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中央全息星图上,代表“星槎三号”的蓝色光点已安然穿过小行星带,正借助火星引力进行最后一次加速,朝着木星轨道稳步前进。飞船状态良好,各项探测系统已按计划启动,持续传回太阳系内空间的详细数据。更重要的是,借助观察者提供的部分安全航道信息,飞船成功规避了三处标记为“潜在空间湍流”和一处“残留能量辐射区”的危险区域。
“‘星槎三号’实时数据流稳定。”苏小雅在指挥席上汇报,她现在是联合深空监测中心(jdf下属)的技术协调官之一,“远程操控团队已适应木星方向的通讯延迟,预编程的自主规避协议运行良好。预计七十四天后进入木星引力范围。”
与此同时,另一幅全息屏幕上,展示着“地球-月球联防体系”的建设进度。月球轨道上,三座由不同国家主导建造的“前哨观测站”已完成初步对接,共享数据链;月面,“星茧”的延伸节点铺设已完成37,一个初步的、能够覆盖月球正面和部分背面的能量感知网正在形成。来自各国的工程师和“守护者”技术专家正在冰下基地内,对一套原型“规则稳定器”进行紧张的联合调试。
“gtrc执行委员会的第一次全体系演练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陈建国站在王成身边,翻看着手中的加密数据板,“参与方包括主要成员国的太空部队、快速反应部队、以及我们‘涅盘’和第七十三研究所的特种单位。演练科目:应对地球近地轨道突发性‘规则扰动’事件、月球前哨站遭遇模拟攻击、以及全球‘星茧’网络的紧急协同防御。”
“内部协调问题呢?”王成问。他站在指挥中心的观察台上,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忙碌的景象。他的身体状况在持续恢复,同调率缓慢回升至942,混沌污染指数被压制在055,意识裂痕在专业治疗下有所愈合。变化是情感压缩率已降至17,北极战场上迸发的人性之光似乎留下了永久的印记,让他理性内核外多了一层温润的质感。
“摩擦不断,但都在可控范围内。”陈建国实话实说,“指挥权、通讯协议、技术标准、后勤补给……每天都有新的问题要吵。但有一点很明确——没人敢真的撂挑子。柯伊伯带的信号和木卫二的未知威胁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背上。吵架归吵架,活儿都在干。”
王成微微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在绝对的生存压力下,旧有的隔阂和猜忌不会消失,但会被迫退居二线,让位于更基本的协作求生本能。
林薇从叙事网络中心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全球意识场的整体‘韧性指数’在过去一个月上升了12个百分点。”她调出一组图表,“虽然局部仍有恐慌和极端言论,但主流的情绪基调正在从‘我们能活下去吗?’转向‘我们该如何活下去?’。关于技术路径、社会调整、伦理边界的具体讨论,无论在学术圈还是民间论坛,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提出了大量关于‘后危机时代文明形态’的设想,很多想法……很有启发性,甚至有些天真得可爱。”
“天真有时是突破僵化思维的钥匙。”王成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保持这种开放性讨论的渠道,但也要注意引导,避免陷入空想或再次分裂。叙事网络现在是我们凝聚共识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明白。”林薇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不过,监测到一些不寻常的‘杂音’。有几个小型的、极端封闭的线上社群,在秘密传播一种论调,认为与‘噬律者’并非不能‘共存’,甚至可以通过主动献祭部分人口或交出特定技术,换取整个文明的‘被接纳’和‘秩序化升级’。虽然规模很小,但组织严密,言论高度一致,有点像……”
“像北极球体残留的影响,或者新的、有组织的投降派。”王成眼神微冷,“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需要弄清楚,这只是绝望中的妄念,还是……有外部力量在暗中引导。”
就在联合演练开始前六小时,一件标志性的事件发生了。
经过长达数周的艰难谈判,gtrc执行委员会最终通过了《地球文明同盟宪章》正式文本,以及与之配套的《太阳系共同防御与对话计划》执行纲要。这不再是原则性草案,而是具有实际约束力和详细行动指南的正式文件。
签字仪式被定在冰港基地新建的“团结大厅”举行。这不是一次盛大的外交盛会,而是一次高度保密但意义深远的内部仪式。与会者仅限于各签署方的全权代表和少数核心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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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中央,一块特殊的能量水晶板悬浮着,上面流动着宪章和计划的全部内容。签字并非用笔,而是通过生物特征和意识确认双重验证——代表需要将手掌按在指定区域,同时集中意念,确认理解并接受文件所载的权利与义务。
王成作为“涅盘”集团代表和“监护者”(该身份被宪章以特殊条款承认并纳入同盟架构),与主要国家代表、gtrc秘书长等人一同站在前排。
宪章的核心原则包括:文明生存与发展权不可侵犯;面对外部威胁时采取统一立场与协同行动;共享必要技术情报与防御资源;尊重各文明成员内部事务自主权;以和平对话为解决争端的首要途径;以及,在确认存在更高层级善意文明时,保留建立平等对话机制的可能。
而《太阳系共同防御与对话计划》则更加具体:明确了jdf的组织架构、指挥序列、资源调配机制;规划了地球-月球联防体系、小行星带早期预警网络、以及远期太阳系边际哨站的建设蓝图;设立了“守护者技术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甚至包含了关于“在极端情况下,与‘观察者’等第三方进行有限度、有条件接触”的预案条款。
轮到王成上前。他将手掌按在冰凉的水晶板上,意识沉静。瞬间,文件的内容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感知,不仅仅是文字,更包含着无数谈判中妥协的细节、暗藏的担忧、以及最终凝聚的共识重量。他感受到了各国代表复杂的情绪残留——有不甘,有疑虑,有牺牲,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集中意念,银灰色的光芒在掌心微微一闪,确认了签署。水晶板上,属于“涅盘”集团和王成个人的独特能量印记亮起,与其他已经亮起的印记连接成一片柔和的光网。
仪式过程庄严肃穆,没有掌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闪烁的印记光芒。当最后一位代表完成签署,整块水晶板爆发出温和却璀璨的光芒,所有印记融为一体,形成一个简化的、由橄榄枝环绕地球与星辰的图案——这是新同盟的徽记。
这一刻,人类文明历史上第一个真正超越国家主权界限、以物种存续为最高目标的实质性全球政治-军事-科技同盟,正式诞生。
尽管它诞生于最深重的危机和恐惧之中,尽管其内部依旧矛盾重重,尽管前路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黑暗,但它终究是迈出了这艰难而关键的一步。
仪式结束后,各国代表没有多做寒暄,迅速返回各自的岗位,投入到即将开始的联合演练中。同盟的建立不是终点,而是更加艰巨任务的起点。
联合演练在预定的时间开始。
模拟的危机场景接踵而至:近地轨道数颗重要卫星同时报告遭到“未知规则干扰”,轨道参数发生异常漂移;月球前哨站遭受“模拟能量实体”袭击;地球多处“星茧”节点检测到“混沌污染”指数异常升高……
指挥中心内,来自不同国家的指挥员和技术人员快速进入角色。初期的混乱不可避免——通讯频道出现短暂的指令冲突,数据标准不统一导致情报共享延迟,个别单位的应急反应预案与总体协调存在偏差。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预设的统一指挥协议和不断磨合下,协同效率开始提升。gtrc新成立的联合战术指挥中心(joc)发挥了关键作用,作为信息枢纽和仲裁方,快速处理冲突,优化资源调配。
王成没有直接介入指挥,而是站在更高的观察位置,与苏小雅一同监控着整个“星茧”网络和全球意识场的实时状态。他的“源初共鸣”能力让他能感知到更深层的能量流动和规则稳定情况。
演练进行到第三小时,模拟“混沌污染”达到峰值时,异变突生。
不是演练脚本中的内容。
指挥中心内,负责监控太阳系外围“哨兵”阵列的一名分析师突然失声喊道:“检测到异常空间跳跃信号!坐标……柯伊伯带,kt-174区域附近!能量特征……与之前信号相似,但更强烈!有实体反应!”
几乎同时,苏小雅面前的深空监测网络主控台发出了尖锐的警报:“‘星槎三号’报告!在距离飞船约零点三光天(约八百万公里)的侧方空域,检测到短暂的、非自然的空间曲率波动!波动特征……无法识别,但绝非自然现象!飞船已启动主动规避和全频段隐蔽!”
演练瞬间被真实警报打断!指挥中心的气氛骤然绷紧!
“kt-174方向,具体是什么?”王成立刻问道。
“信号非常短暂,无法精确定位实体,但……监测到微量的、与‘噬律者’相关的规则辐射残留!”分析师的声音带着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在那里进行了一次超短距的空间跳跃,或者……从某个隐藏状态‘显形’了一下又立刻消失了!”
“立刻分析残留数据!调集所有能观测到该区域的望远镜和探测器,持续扫描!”陈建国下令。
“‘星槎三号’情况?”王成转向苏小雅。
“飞船状态安全,未遭受直接攻击或干扰。但船长报告,所有乘员都短暂地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感’,随后波动消失,感觉也消失了。”苏小雅快速汇报,“波动方向并非来自木星或木卫二,而是来自……太阳系更外围的虚空。”
王成的心沉了下去。又是kt-174。而且,这次是更接近“实体活动”的迹象。空间跳跃?隐形?它们在调动,在侦察,还是在部署什么?
“演练暂停。”王成对joc下令,“所有单位转入三级战备,密切监控各自负责区域。启动针对柯伊伯带方向的增强观测协议。”
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警报冲淡了同盟成立的短暂振奋。敌人显然没有闲着,它们在人类视线难以触及的黑暗边疆,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行动。
四小时后,初步分析报告出炉。
kt-174区域的残留规则辐射,经与月球“钻孔者”、北极球体数据比对,确认属于“噬律者”体系,但其“纯度”和“强度”似乎有所不同,带有某种更……“原生”或“未经充分调制”的感觉。
而“星槎三号”遭遇的空间曲率波动,分析团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可能不是一次“跳跃”,而是某个拥有高超隐形或维度遮蔽技术的大型物体,在调整自身状态或进行某种作业时,产生的短暂“泄露”。波动模式暗示,该物体的尺度可能相当可观,甚至不亚于一颗小型小行星。
“一个隐形的……母舰?或者移动基地?”石坚倒吸一口凉气。
“有可能。”王成面色凝重,“如果‘噬律者’要进行太阳系范围的‘资源标记’和‘秩序抽取’,拥有可移动的、隐蔽的指挥或工程平台是合乎逻辑的。kt-174区域复杂的冰尘环境,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更深入的解析还在继续,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同盟刚刚成立,就面临着一个可能拥有隐形能力、活动在太阳系外围的未知实体威胁。现有的探测手段对其几乎无效。
“我们需要新的眼睛。”王成沉思着说,“基于‘守护者’遗产中关于维度感知和规则扫描的技术线索,加快研发下一代深空探测网络。同时……”
他看向苏小雅和第七十三研究所的负责人:“启动‘主动探测’预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向kt-174区域及‘星槎三号’遭遇波动的坐标附近,发射一组携带特殊规则谐振探针的微型探测器。不求命中或追踪那个隐形目标,只求在其再次活动或接近时,能捕捉到更清晰的信号特征。”
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可能打草惊蛇。但被动等待,同样危险。
命令下达,相关的技术和发射准备工作悄然启动。
深夜,王成独自站在基地顶层的露天平台。极光依旧在夜空中曼舞,星辰冰冷。他手中握着那枚平安符,目光却投向南方夜空——木星所在的方向。
同盟已成,誓言已立。
但星海深处的阴影,似乎也因这凝聚的光亮,而变得更加活跃和深邃。
“星槎三号”仍在孤独航向木卫二,前方是冰封海洋下的未知。
而太阳系的边缘,隐形猎手的轮廓已若隐若现。
人类文明点燃了团结的火炬,
却也照亮了更多黑暗中蠢动的轮廓。
真正的考验,
或许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准备返回时,腕间的观察者印记,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急促的脉冲。紧接着,一段简短但优先级极高的信息直接印入意识:
“警报:检测到‘仲裁者’级活动迹象。坐标:银河系悬臂远端,方向指向猎户座。活动性质:大规模舰队集结与长程跃迁预备。根据历史行为模式推演,其目的地为太阳系的概率为……347。时间窗口预估:标准时间1至5个太阳年后。此信息基于公开监测数据推导,不构成直接干预。请‘监护者’及关联文明知悉,并纳入风险评估。”
王成猛地僵住,抬头望向无垠星空。
“仲裁者”……
观察者口中那个曾经裁决了无数文明、冷酷高效的行刑者……
它们,也可能要来?
在“噬律者”的威胁尚未解除之时?
人类全球同盟正式成立,但立刻面临新危机:柯伊伯带发现疑似“噬律者”隐形活动平台的迹象,“星槎三号”也遭遇不明空间波动。更严峻的是,观察者发来警报,曾裁决无数文明的“仲裁者”舰队出现大规模集结迹象,有约三分之一可能在数年内指向太阳系。人类文明刚刚勉强团结应对“噬律者”,可能又要面对来自另一个方向、性质未知但同样致命的“仲裁者”威胁。双重危机叠加的可能性,将把故事推向更宏大和复杂的宇宙博弈层面。王成和新生的人类同盟,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更高级别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