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遍。
马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时那个鼓鼓囊囊的高科技登山包,如今瘪了下去,里面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便携翻译器。道观的粗布衣服他叠好放在床铺上,自己重新穿上来时的冲锋衣和登山裤。衣服显得有点空荡,人确实瘦了不少,但筋骨结实,站在那儿,背脊自然挺直,目光沉静。
他走出厢房。院子里,小道童、清风师兄,还有几位这一个月里熟悉的面孔,都已经在等着他了。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有一丝了然。
小道童最先跑过来,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用平板电脑说:“大个子,路上吃,红薯干,我晒的!”
马克接过,摸了摸小道童的头,用中文生涩但认真地说:“谢谢。你,很好。”
清风师兄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但马克站得很稳。两人对视一眼,清风师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马克对众人抱拳,深深一揖。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转身,走向后山那间静室。
竹门虚掩。
马克在门外停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
老天师依旧坐在那个蒲团上,仿佛这一个月从未动过。张继然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几本用蓝色布套包着的线装书。
马克走到老天师面前三步远,停下。他没有犹豫,双膝一曲,直接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然后,双手平伸向前,俯身,额头轻轻触地。
一拜。
他直起身,再次俯下。
二拜。
第三次俯身,额头贴地,停留了片刻。
三拜。
然后,他才直起身,依旧跪着,看着闭目端坐的老天师,用清晰而郑重的中文说道:“老师,我走了。”
老天师缓缓睁开眼。那双仿佛容纳了无尽时光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马克,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马克感到一种直达心底的抚慰与力量。
老人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向张继然。
张继然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用蓝布包好的几本书递向马克。
“老师给你的。”张继然说,语气平和。
马克双手接过。书不厚,入手却感觉沉甸甸的,带着纸张和墨迹特有的古老气息。
张继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如同一个传声的媒介,用他那种清晰、冷静又带着独特韵味的语调,开始转述老天师的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静室里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自然流露:
“老师言:‘锤子,亦是道。墙,门,镜,亦是道。拿起,放下,亦是道。’”
马克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指代。锤子,是他劈柴时用的工具。墙,是昨日老天师飞跃的那面高墙。门,是这扇竹门,也是心门。镜,是湖面,是眼,是自观。拿起扁担水桶,放下名利牵挂一切寻常事物,一切起心动念,无不是“道”的显现。这比昨日“皆是道”的概括,更加具体,直指他这一个月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张继然继续道:
“‘你见己心,是好事。然,心亦有妄。你求突破,亦是执。执于破,与执于成,皆是障。’”
马克屏住呼吸。昨日树下明悟,自以为找到了“道心”,找到了方向。此刻却被一语点破:看清自己是好的,但那个“看清”的念头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新的虚妄。追求“突破自我”这个目标,本身也是一种执着。执着于“破”,和过去执着于“成”(科技成功),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障碍,都背离了“道”的自然无为。
这像是当头一盆冷水,却又让他更加清醒。是啊,昨天刚刚明悟,今天就隐隐有种“我已悟道”的微妙得意。这得意,便是“妄”。那突破的渴望,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更隐蔽的“执着”?
张继然的声音平稳,继续转述着老天师的临别赠言,这些话将伴随马克未来的路途:
“‘记住今日之言。记住这片叶,这堵墙,这颗寻道之心。前行时,莫忘时时回看。顺境时,莫迷;遇障时,莫惧。你所寻之道,不在远方,亦不在他处,只在行住坐卧、起心动念之间。’”
记住。回看。莫迷莫惧。马克在心中反复咀嚼。道不在天边,不在某个神秘的彼岸,它就藏在最平凡的行走、停留、坐下、卧倒之中,藏在每一个念头升起、每一个心念转换的瞬间。这与他昨日的体悟完全契合,但更加平实,更加贴近生活本身。
最后,张继然说出了那段最核心、也似乎为马克未来道路指明方向与警示的话:
“‘科技为舟,可渡有形之河。心性为舵,可航无涯之道。舟坚舵稳,或可见彼岸风光一二。然彼岸亦是此岸,风光本自具足。慎之,明之。’”
科技,如同坚固的舟船,可以载人渡过有形的河流(物质世界的阻碍、技术的难关)。心性的修养,如同船舵,可以指引航向,在无边无际的“道”之海洋中航行。舟船坚固,舵盘稳定,或许能够看到彼岸的一些风光(达成目标,窥见奥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所谓的彼岸,其实就在此岸。你所追求的风光,本来就在这里,在你的自性中具足圆满。要谨慎,要明白。
这段话,既肯定了马克所擅长的“科技”的作用,将其比喻为有用的工具(舟),更点明了“心性”(对道的体悟和修养)才是真正的指引(舵)。唯有两者结合,才有可能在求道之路上前行。但最后又当头棒喝:不要执着于“彼岸”,不要以为道在别处。一切现成,本自具足。这是最高的肯定,也是最深的警示。
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吹竹叶声。
马克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几本书,心中翻江倒海。昨日初悟的欣喜和清晰,此刻被这番更深邃、更透彻的赠言洗涤,变得愈发沉静和谦卑。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开了最后一层外壳,赤裸裸地站在真理面前,既渺小,又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限。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老天师。老人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点醒任何迷途之魂的话,只是随口叮咛。
马克再次俯身,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当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看着老天师,一字一句,用他能表达出的最郑重、最诚恳的中文说道:
“是,老师。徒儿,记住。”
他不再自称“我”,而是用了“徒儿”。这一个月,他并未正式拜师,但在此刻,在他心中,这位一百九十八岁、宛若陆地神仙的老人,已是他真正的老师。这声“徒儿”,无关形式,发自肺腑。
他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他向老天师深深一揖,又向张继然点了点头,然后,抱着那几本蓝布包着的书,转身,轻轻拉开了竹门。
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他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竹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片深邃的寂静重新关在里面。
小道童、清风师兄他们还在前院等着。见马克出来,小道童跑过来,想说什么,但看到马克平静而肃穆的神色,又闭上了嘴,只是用大眼睛看着他。
马克对众人再次抱拳。然后,他背上那个轻了许多的背包,将油纸包和蓝布书仔细地放进怀里,转身,向着来时的山路,迈开了脚步。
脚步踏在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石阶上,沉稳有力。山风吹拂着他微长的头发和衣襟。
上山时,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满心疑惑与震撼。
下山时,他步履从容,内心沉静,怀揣着无价的赠言与一颗寻道的种子。
他没有回头看那掩映在绿树中的道观,只是目视前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级一级,向下走去。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远处的山谷逐渐显露轮廓。
他的“道”在脚下,也在心中。新的旅程,在离开这座山的那一刻,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