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与繁复流程耗尽了艾琳最后一点耐心。卡特与几名高级官员以及那位口音奇特的通事再次步入海关衙署客舍那座散发著陈旧纸张和桐油味的正厅,开始又一轮关於“工程细节”、“宫廷礼仪”和“吉日吉时”的冗长协调会议时,艾琳就知道机会来了。
那些穿著深色官服、表情严肃得如同石像的官员,那令人窒息的礼数,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气氛——她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笼子里。笼子的条栏就是那些繁琐到极致的程序和目光,让她全身每一个渴望探索的细胞都在躁动尖叫。她的冒险绝不应该始於无休止的公文籤押和弯腰致意!
衙署临时客舍的雕窗欞將窗外市井的喧闹切割成模糊的碎片,更激起她无尽的渴望。那些声音——小贩嘶哑的叫卖、车轮压过石板路的轆轆、某种奇特乐器不成调的试音——像无形的鉤子,牢牢抓住了她那颗不甘被束缚的心。
趁著一位伺候茶水的僕役转身,艾琳敏捷地闪身到廊柱的阴影后。艾琳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滑了出去。溜进了衙署后墙一条狭窄、瀰漫著陈年油污和劣质菸草气味的巷弄里。
甫一踏上青岩城主街,清新的、混杂著市井烟火气的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既有飞檐翘角的中式商铺,也有拱顶高窗的西洋建筑,红砖墙与雕窗交相辉映,空气中瀰漫著茶叶、香料和油墨的混合气息。
艾琳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用手帕掩住口鼻,以免吸入街边摊贩飘来的油腥味。一个推车小贩高声吆喝著什么,她凑近细听,只觉得那声音抑扬顿挫,像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她试图模仿那腔调,却立刻被旁边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慌忙转过头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既有穿著长衫马褂的本地商人,也不乏西装革履的外国商客。艾琳注意到几个外国水手正站在街角,和几个本地人用蹩脚的混合语討价还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鬨笑。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被对方注意到,其中一个水手朝她做了个鬼脸,逗得她抿嘴一笑。
顺著人群的流动,艾琳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家热闹的茶馆。茶馆门口掛著一盏红灯笼,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茉莉茶的香气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听评书,有的在掷骰子,还有的在用茶碗盖子敲打桌面,发出“啪啪”的节奏。
艾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立刻趋身上前,用生硬的洋涇浜英语问她要点什么。她摆摆手,指著街外的方向,用在阿瓦隆自由城邦联盟蒸汽科技学院选修的、半生不熟的带著浓重口音的大乾语说道:“请问,武馆在哪里?我想拜师学艺。”
茶博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四周,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很快,整个茶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子身上。艾琳察觉到异样,抬头一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著她,有几个年轻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哈!洋妞还想学武?!”一个戴著瓜皮帽的年轻人用毛巾擦了擦嘴,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看你是想学怎么打马虎眼吧?!”
“就是就是!我们青岩城的武馆可不是隨便就能进的,更何况是你这洋人,还是个女的!”旁边有人附和道,语气里儘是调侃。
艾琳的脸微微发红,但她並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用更加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想拜师学艺,请问武馆在哪里?”
茶馆里的鬨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满了看戏的兴奋。
“瞧瞧,还挺犟!”那个戴瓜皮帽的年轻人似乎觉得找到了今日最佳乐子,將毛巾往肩上一甩,对著艾琳挤眉弄眼,“喂,洋姑娘,真想学武?那可得去拜会拜会咱们青岩城最厉害的——『怒涛拳馆』!”
“『怒涛拳馆』?”旁边立刻有人拉长了调子,语气夸张地接话,“那可是王师傅的地盘!他那几个入室弟子,哪个不是能把石锁舞得风车转?嘖嘖,碗口粗的木桩轻轻一腿就断!”
“对对对!就是那儿!”瓜皮帽似乎觉得这主意绝妙,“顺著这条街往前走,过了三个路口右拐,看见门口蹲著俩石狮子、檐下掛著一溜儿红灯笼、牌匾黑得发亮,上面斗大金字写著『怒涛』的就是了!包管儿您去了能学到真功夫!”他说著,还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拱手抱拳动作,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有人起鬨:“快去吧姑娘!让李远山李大师兄亲自给你开开筋骨!”
“就是!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能不能撑得住人家一推?”
“赌十文钱,她连大门都摸不著就得被轰出来!”
“哈哈哈…我赌她见到李远山李大师兄就嚇得腿软跑回来!”
鬨笑、揶揄、打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艾琳的“不自量力”是他们平淡午后最可口的点心。
就在艾琳前去武馆街的路上,陈墨刚刷完当天的技能熟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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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有光,整个人似乎挺拔了几分。他看向师傅,带著一丝期待。
师傅慢慢踱步过来,在陈墨身前站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將眼前这个弟子重新刮视一遍。
“嗯…”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沉肩坠肘,力从地起。步隨身换,腰为轴枢…虽未小成,但已得其中几分神韵。”
他伸出枯瘦但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陈墨刚刚运劲最足的肘部,又顺著肩膀、脊椎滑下,一直点到腰胯处。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腰侧,“气劲聚而未泄,形未散,劲未丟。前几日你练拳时,此处必然虚浮,力如飘萍。今日,竟已有根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確切的形容,最终缓缓吐出四个字,带著十足的肯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大有进步!”
陈墨暗自庆幸面板的神奇,连忙恭敬行礼:“多谢师傅指点,弟子只是按照您教授的法门,不敢懈怠。”
“不过,”师傅话锋一转,“终是初窥门径,距化物为虚,万法不沾身,还差著十万八千里。今日破茧,明日若不能乘势而起,亦会僵化停滯。不可自满,明日练功时辰,提前半个时辰来。为师要看看你这突然『开窍』的小子,能否经得起更沉的水磨功夫!”
说著,师傅难得地咧嘴笑了笑,显然陈墨这突飞猛进的进步让他心情极为舒畅。这笑容还没完全绽开,他就顺手解下了腰畔那磨得油光发亮的黄皮大葫芦,拇指熟练地一拨塞子,“哈”地一声,就打算痛饮一口,以抒胸中快意。
“嗯?”酒葫芦凑到嘴边,老爷子晃了晃手腕,里面却没有发出熟悉的、令人愉悦的液体流动声。他愣了一下,不信邪似的將葫芦口朝著下,使劲甩了甩——结果只倒出几滴残留的酒珠。
“嘖!”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僵住,紧接著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扫兴和懊恼,他掂著空空如也的葫芦,那感觉比看到陈墨出错还难受几分,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扭头,再次看向恭敬站立的陈墨,那点快活劲儿被酒虫勾了起来,又没著落,乾脆把这跑腿的活计派给了徒弟:“去!再给我打一葫芦烧酒回来!老规矩,钱记我帐上,月底一併结清。”他顿了顿,补充道,“快去快回,莫在外头瞎逛误了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