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坠,薄暮冥冥。
陈墨压低了斗笠,將重云剑用破布裹好夹在腋下,如同一个寻常的市井汉子,小心翼翼地匯入了暮色中的街巷人流。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石阶下,背靠著冰凉的墙壁,阴影落在他脸上。刚才踏入主街时那汹涌的声浪仿佛还在耳中鼓盪,清晰得如同未散的余音。
短短半日,风评已然天翻地覆。
陈墨闭上眼,迴响在耳边的声音纷沓而至: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拍著大腿怒吼的唾沫似乎都溅到了空气中:“听说了吗?!我的老天爷!宇文掌门啊呸!宇文烈那王八蛋!他死得一点都不冤!”
旁边失了斯文的书生,手臂挥舞的影子仿佛仍在眼前晃动,尖利颤抖的声音刺耳:“千真万確!那姓敖的就是黑心烂肺,丧尽天良!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三成利啊!利滚利!多少人家被他搞得家破人亡!”
茶摊伙计神秘兮兮压低的腔调,在脑中也分外鲜明:“外面都说是大英雄?我呸!他根本就是敖伏鼉最大的靠山!那些告状的苦主,有多少是被他以『破坏武林同气连枝』、『诬陷同道』给压下去的?”
宇文烈这个名字,曾经金光闪闪的“殉道者”与“英雄”,此刻如同被泼上了最污秽的墨汁。他的偽善面目——充当恶霸保护伞、包庇纵容、助紂为虐——在民眾唾沫横飞的控诉中,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剥得一丝不掛。
而敖伏鼉那些罄竹难书的恶行,成了点燃整个洛都愤怒、並將这份怒火彻底引向宇文烈废墟的猛烈火药。
沸反盈天的议论、义愤填膺的叫骂、狂热到几乎扭曲的解恨情绪,这一切匯聚成汹涌的潮水,衝击著他,仿佛要將他这置身事外的孤影也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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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在阴影里无声地勾起一抹冷意。
这算什么沉冤得雪?这哪是正义在彰显?
分明是有人在用一根更粗壮、更骇人的棍子,狠狠地砸向宇文烈那已经坍塌的泥足塑像,好让它粉身碎骨,连重塑的可能都彻底抹去。唯有如此,宇文烈轰然倒塌后留下的巨大空白,才会更乾净、更迅疾地被新的人选占据填补。
不用想在这个新任武林盟主选举的紧要关头,肯定是宇文烈的竞爭对手们使出的招数。
他甩开脑中纷乱的念头,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沿著既定路线穿行。
陈墨回到货栈前院时,天已黑透。枯井边的歪脖子老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脚步忽然一顿——井台旁赫然翻著新鲜湿土,三道如幽魂般的陌生身影正弯腰刨挖著土坑,像是要在这埋藏什么东西。
为首那人身形精干,手里紧握著一个物件。借著远处微弱的灯笼余光,陈墨清晰地看到那东西——一枚鸽卵大小、剔透如血的红色晶体,在黑暗中流转著诡异的光泽。
几乎在陈墨踏入院中的瞬间,为首那人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如钉子般剜了过来。
“嗯?”他没发出一句完整的喝问,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同时,下巴朝陈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两下。
他身后的两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动,也立刻放下短铲,毫不犹豫地拧身扑上!动作迅捷无声,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两只乾瘦却带著劲风的手爪直取陈墨的咽喉和心口要害。
陈墨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腋下夹著的裹剑布瞬间滑落,破布翻飞间,那柄通体墨黑的重云剑已被他稳稳握住。 甚至来不及完全抽出剑鞘,剑柄与剑鞘的结合处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如鞭似锤,带著沉闷的风声狠狠抽向左侧来敌的太阳穴!
“砰!”
一声骨裂轻响,左边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带著错愕的空白眼神软塌下去。
几乎同一时刻,陈墨脚下一滑,身形诡异地向后一缩,青衫衣角被右侧袭来的指风撕开半寸。
他握著剑鞘的右手腕猛地一抖,“噌”一声龙吟轻啸,重云剑终於出鞘半尺!
幽暗的剑刃贴著右侧敌人的前胸直刺而上,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对方的喉结下方!血无声喷溅。
那人暴突的瞳孔里映出陈墨冷漠的脸,嗬嗬两声栽倒在地。
兔起鶻落,不过瞬息之间。两名手下已毙命当场。
为首者眼角猛地一抽,脸上血色褪尽。
他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小子竟是如此煞星。
眼看陈墨冰冷的视线已锁定自己,那柄黑沉的大剑也正缓缓抬起,指向了他。
攥著血晶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喉结滚动——这东西本是要埋在此处留待武林大会当天才激活的血河大阵阵基,如今只能赌一把了。一丝狠厉和决绝闪过为首者的眼底。
“去死吧!”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血红的晶体,深吸一口气將真气灌入掌心,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著陈墨的脸面砸了过去!
那红色晶体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如同一道燃烧的血痕,直扑陈墨!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抽身急退,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点,便要向院墙外逃窜。
那枚被掷出的红色晶体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厉,破空而来。晶体带著灼热的微芒擦著他鬢角呼啸而过,“啪”地一声闷响,正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落地瞬间发出蜂群般的嗡鸣,表面裂开蛛网细纹。
陈墨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握住剑柄的右手闪电般向前一甩!
重云剑漆黑的剑身化作一道更迅疾的黑色雷霆,脱手飞出。
“噗嗤!”
黑剑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即將翻上墙头的为首者后心,剑尖透胸而出。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像被掐断脖子的鸡,一头栽回院內,手脚抽搐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陈墨微微鬆了口气,上前几步,握住剑柄。就在他俯身准备將重云剑从尸身上拔出的瞬间——
身后墙角处,那枚静静躺著的血红晶体猛地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如一朵血色的曇无声怒放!刺目的血光瞬间吞噬了院角的一方黑暗。
一股无形却狂暴的意志洪流,如同决堤的血海,带著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欲望,狠狠撞进了陈墨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