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云疏的喝问声刺破空气时,数道身影也疾速衝进了小院。
左边那位身披灰白袈裟的枯瘦老僧,手中禪杖噹啷作响,正是白龙寺慧觉禪师;右侧中年道人背负的长剑尚未出鞘,玄色道袍上太极纹隱约浮动,却是玄冥剑派玄明道长。两人目光如电扫向废墟,面上惊疑未散。
紧隨其后的,是郭啸天几名贴身护卫,此刻已无声散开,钢刀半出鞘守住各处出入口。
当眾人目光如电般聚焦在烟尘中二人身上时——
烟尘未散的废墟中央,郭啸天与陈墨的视线猝然相撞!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眼底翻涌的杀意骤然凝滯——绝不能让人知晓“玄天功”的存在!
郭啸天抢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洪亮而急切,响彻全场,直接切断了谢云疏话语的余音:“云疏侄女莫要误会!”
他飞快地抱拳环揖四周赶来的武林同道,语速如连珠:“都怪老夫!老夫念及出岫兄来信中对陈贤侄讚誉有加,说他有勇有略,日前听闻他协助令尊剑斩宇文烈那贼廝时配合精妙,辗转难眠,索性顺道看看贤侄功夫进境,忍不住要考教一二!方才在屋內,是我一时兴起,想指点指点这后起之秀,活动活动筋骨,贤侄身手了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拍著满身尘土自责到:“没料到真气激盪太过猛烈,竟將这屋子震塌了!这屋子梁木虽是百年楠木,但也曾浸染剑气。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护著贤侄全力撞破窗口衝出!贤侄反应亦是快如闪电,与我合力破障,实乃惊险万分!幸亏天佑,虽废墟一片,所幸二人都没伤著!只是方才老夫心急带他避开落石,动作难免失了分寸,绝非有任何嫌隙!”
慧觉禪师与玄明道长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
他一边飞快地说,一边急切地指向身后狼藉的废墟,又用力拍了拍自己满身的尘土,目光焦灼地在眾人脸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陈墨身上,语气充满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陈墨贤侄!都是老夫鲁莽!还望贤侄海涵!”
陈墨深吸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魂未定,声音带著一丝竭力保持平稳的沙哑,沉声应道:“前辈言重了,倒是晚辈要多谢郭派主教导和护持。”
他捂著胸口站直,对著郭啸天行了个抱拳礼。就在他低头行礼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陈墨的应答分毫不差。在郭啸天搭起的戏台上,两人共同支撑著这个“意外”的场面。
谢云疏的目光在郭啸天与陈墨之间反覆扫视,两人神色惊慌又诚恳,言语间那份惊人的“一致”性,虽然仍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对劲縈绕在她心头,却也让她紧绷的心弦无形中鬆弛了几分。
指节在紧绷的剑柄上悄然鬆了半分,凝滯在半空的宝剑,带著仍未完全散尽的疑虑,衣袂轻盪间,缓缓归入鞘中。
正说著,护卫头领脸上显出愧疚之色,挣扎著似乎想说什么,郭啸天却已抢先厉声斥道:“糊涂!若论过错,护卫失察固然有之,但最该请罪的是老夫!真要说,也轮不到你们请!要请罪也该向陈贤侄请罪!看看,险些伤了我中原武林未来的栋樑!”
他一抬手,以不容置疑的威势压下护卫们要上前的动作,“立刻带人彻查这临时驻地的所有房舍结构安全!有一处遗漏或者隱患,拿你是问!同时速去取我定神丸来,给陈贤侄压惊!”
三息沉默后,玄明道长突然轻咳一声,手中剑穗无风自动:“郭派主爱才之心固然可嘉,只是这百年楠木不该如此脆弱,纵然浸染过剑气也——。“
他靴尖碾过地上断裂的楠木,碎屑竟在青砖表面划出半寸深痕,“我看此地真气激盪的痕跡似乎…陈少侠年纪轻轻,即已晋入一流,剑气如此之利,前几日传言陈少侠连斩浩然剑派多名一流高手之事,看来確凿了。老道在此,倒是要问一句,郭派主今晚考校,竟是如此激烈么?”
玄明道长话音未落,郭啸天脸色微僵,一丝不自然的乾笑迅速爬上嘴角,抢在陈墨开口前接口:“嗐!道长目光如炬!楠木百年坚牢,確非寻常。坏就坏在老夫这好勇斗胜的暴脾气!一时兴起,七成內力就那么倾泻而出,又加上两人真气对衝激盪,才生生震垮了房梁!说来真是惭愧” 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对著玄明道长微微抱拳:“道长谬讚了。此番微末寸功,全赖师门师长悉心栽培、指点有方,晚辈不敢居功。”
慧觉禪师突然將禪杖往地上一顿,九枚青铜环同时震颤出声,压下了所有议论:“阿弥陀佛,既是虚惊一场我等便放心了。陈少侠年纪轻轻便能临危不乱,已属难得。郭派主救援及时,处置得当,实乃武林之幸。”
恰在此时,院落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七八个佩著不同门派腰牌的武林人士满脸惊疑地挤了进来,显然是被方才的巨响惊动。
“发生了何事?怎地塌了半边房?”一个粗豪汉子率先喊道。
“郭派主!您可无恙?这是谁弄出的动静?”另一个瘦高个伸著脖子问。
“方才似有打斗之气?莫不是有宵小偷袭?”第三人警惕地扫视著废墟和场中诸人。
院中围观的人堆里,不知谁的佩刀撞上了墙砖,发出一声脆响,显出几分不安。
不待郭啸天和陈墨再开口,慧觉禪师已然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虚惊一场,眾位施主不必惊慌。”
玄明道长也頷首道:“確是误会。郭派主考教后辈功夫,一时真气激盪过猛,以致房屋垮塌。幸而郭派主护持得当,陈少侠亦身手矫捷,二人皆安然无恙。”
郭啸天顺势接口,也用力清了下嗓子,声音洪亮地压下议论:“郭某献丑了,惊扰诸位同道!稍后必亲致歉意。护卫!”
郭啸天微微侧头,一个护卫立刻上前几步,对后来的一圈人抱拳:“诸位英雄,派主与禪师、道长还需处理善后,请诸位先移步至前厅歇息用茶。”
被慧觉禪师和玄明道长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確认,加之郭啸天本人无事,又显得如此自责“鲁莽”,那后来的几人纵然心中仍有疑惑,也不好再追问什么,相互交换了几个犹疑的眼神,在几个护卫半请半劝下被送走了。
护卫头领此时已迅速取来了一个白玉小瓷瓶,躬著身呈给郭啸天。
“派主,您也需不需要”护卫头领低声问。
郭啸天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他接过瓷瓶,亲自倒出一粒芬芳扑鼻的丸药,递给陈墨:“陈贤侄,儘快服下压惊疗伤。”
陈墨依言接过,並未立刻服用,而是当眾收入怀中,沉声道:“多谢郭派主赐药。前辈厚赐,晚辈感激,待稍作调息再服。”
慧觉禪师看著几个下人已开始清理废墟外围的碎木断梁,目光平和地再次看向郭啸天,叮嘱道:“郭施主,此地房舍务必命人严查安全,若再出紕漏,伤了贵宾乃至其他同道,恐失眾望。”
玄明道长则眼神略深地扫过那片狼藉,尤其在那深陷青砖的楠木碎屑上停顿了一下,这才对著郭啸天和陈墨拱了拱手:“郭派主,陈少侠,既然此处善后有序,贫道便先行告辞。只望…此类切磋考教,还是选在开阔稳妥之处为佳,以免再生意外。”
言罢,便与慧觉禪师对视一眼,两人微微頷首,袍袖轻拂,转身飘然而去。
一场风波,终於在谎言和眾人各自的盘算中,暂时按下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