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广场早已按江湖地位划分得涇渭分明。
名门大派如瘞玉寺、棲洑派、云台剑宗等占据视野最佳的主宾区;稍次一些的门派和成名侠客、一方霸主则在中区;而外围则留给小门小户、无门无派的武林人士和年轻后进。
身份地位,可谓一目了然。
当眾人按区域落座,场面肃穆无声时,一位身著灰黄色袈裟的瘞玉寺长老便稳步走到广场中央高台。
他身负武林盟司仪重任,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整个广场,先宣布了大会期间的诸多规矩与禁忌,確保秩序井然。
接著,他缓缓道出本次武林大会的主旨:切磋武功,促进交流。
更关键的是,要在前任武林盟主柳擎天不幸逝世之后,重新凝聚人心,商討如何共同面对当下的江湖乱局与潜在的危机。
他强调,此刻需放下往日恩怨,以武林公义为重。情真意切,话语亦愈发庄重低沉。
尤其提到柳盟主时,整个广场一片沉寂,压抑的悲戚与错愕清晰可感。司仪长老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回顾了柳盟主生前主持公道、维护江湖安寧的功绩,以及他离世给整个武林带来的巨大损失与衝击。
隨后,便是隆重的祭祀仪式。
广场中央早已设好巨大的香案,供奉天地神明和歷代武林先烈的牌位。
瘞玉寺长老亲自主持,带领各大掌门与核心人物上香祭拜。
青烟裊裊,笼罩在柳盟主那方最显眼的灵位之上,伴隨著长老的祭告词,祈求先贤英灵庇佑,指引本次大会顺利,匡扶武林正义。
这熟悉的群体仪式感让他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置身於现代某个喧囂却规则明確的竞技场。
但这念头隨即被那更加古老、凝重、浸润著血与火气息的武林祭礼压了下去,將他彻底拉回了现实。
礼毕,那祭奠的庄肃气氛並未散去,反而成了年轻弟子擂台赛的最佳帷幕。
隨著几声密集的鼓点,长老高声宣布,各大门派年轻一代的比武切磋正式开始。
霎时间,广场四周数座擂台上亮起了灯火,压抑了半天的斗志与喧囂,终於在此刻爆发,刀光剑影瞬间成为了主角。
真实的武林大会,就此拉开序幕。
陈墨跟隨谢云疏,以及由数日前乘快马赶抵洛都的执法长老徐慎所率领的十余名同门,置身於大会承办方安排给云台剑宗的主宾区。
他安静地看著擂台上的比斗,丝毫没有上台的打算。
一来自己此行只是隨行观摩,並非比武主力。出发前还被掌门特意叮嘱过不可显露锋芒,不可爭强好胜。
二来以他如今悄然突破至武道大师的境界,再看这些年轻一代的二流高手、乃至一流高手的较量,委实提不起兴致,上去也是碾压。
三来擂台比斗胜利后,除了获得一些可有可无的虚名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完全是毫无意义。
这时,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轻飘飘跃上其中一座擂台,正是前几日见过的星垣宗弟子姜远。
他手中“满天星”暗器神出鬼没,嬉笑间连续击败了三四个小门派或散人中的一流高手。
连胜之势让他意气风发,目光扫向台下云台剑宗方向,一眼锁定云台剑宗眾人这边的陈墨。
“嘿,陈师弟!”姜远朗声笑道,几日前的酒桌交情让他格外放得开,“你在下边看了半天,手痒不痒?上来陪师兄过两招,咱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一旁隨即响起起鬨鼓譟。
陈墨无奈一笑,看向谢云疏和徐慎。
只见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徐慎向谢云疏点了点头。
谢云疏开口道:“点到为止。”
眾目睽睽,既然代行掌门职责的师姐允了,加上姜远又如此相邀,再推脱反显得矫情。
“好,向师兄请教几招。”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轻巧地站到了擂台上。
姜远见他上台,精神更振:“陈师弟当心咯!” 话音未落,几点寒芒已如星光乍泄,刁钻射向陈墨几处要穴。
陈墨刻意压制境界,只展露出一流水准的实力。
他看似不甚灵巧地左右晃动,竟恰好让开所有角度刁钻的暗器。
同时“呛啷”一声,长剑出鞘,不带多余哨,只一招基础平刺,剑尖却划出一片凝重气浪,直取姜远招式转换时那不易察觉的间隙。
姜远心中一凛,只觉一股无形劲力扑面而来,竟压得他后续招数都为之一滯!
他想施展拿手的“流星坠月”,却发现陈墨看似普通的一剑,笼罩了他所有闪避和反击的空间!
快!快得姜远眼睛几乎跟不上!
就在他念头刚起,试图变招的剎那,陈墨的身影已然欺近。
手腕一抖,剑脊精准无比地拍在姜远持暗器的手腕內侧。
“啪!”一声轻响,姜远只觉手臂一麻,几枚欲发的“满天星”脱手而出,叮噹落地。
同时,一道微凉已点在他咽喉前一寸。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三五招之间,快如电光石火!
姜远呆呆站著,感受著咽喉处那冰冷的剑尖带来的刺激,一时回不过神——他还没看清陈墨是如何近身的!
陈墨收剑入鞘,拱手道:“师兄承让了。”依旧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擂台四周,原本等著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一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咦声。
刚刚还在为姜远连胜叫好的那些武林人士,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这小子好快!”有人低呼。
“他那几下闪避和出剑,看上去都是最基础的招式,怎么会”旁边的人低声接口,语气满是不可思议,“可偏偏用得如此精准!简直”
“邪门!云台剑宗这小子,深不可测啊!”人群里不知谁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引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不远处的主宾席上,两道身影正將这场比斗尽收眼底。
蜃光屿的洛霓衣一袭水蓝纱裙,笑得枝乱颤:“姜木头,你这洋相可出大了!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她声音清脆,周围小半个场子都听得清楚。
姜远本就在台上尷尬,闻言差点踉蹌一步,涨红脸吼道:“洛霓衣!有本事你自己上来试试!”
“我可不试。”洛霓衣托著腮,指尖绕起一缕髮丝,目光却落在陈墨背影上,“之前传闻中他一剑斩了莫隱之事我还当是吹嘘现在看来,倒是名不虚传。”
说著瞥向身旁沉默的白衣青年,“林师兄,换作是你,几招能拿下姜木头?”
棲洑派首席弟子林渡舟怀抱长剑而立:“二十招內。”他顿了顿又道,“我虽也能胜姜远但绝无可能如此轻鬆。”他五指微不可察地屈了屈,如同在掂量那一剑的分量。
两人对话隨风飘散,却让周围几个门派长老神色微动。云台剑宗这年轻弟子,实在不容小覷。
就在这议论声中,云台剑宗主宾区內,执法长老徐慎目光微凝,对著身旁的谢云疏低语:“百脉俱通之体果然非比寻常。”
谢云疏望著陈墨淡然归来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缓缓点头,低语应和道:“徐长老所言极是。师弟这份天资与进境,实乃我宗门之幸,亦是武林之幸。日后成就,无可限量!”
陈墨飘然跃下擂台,重新融入云台剑宗的人群。
待到夜晚回到宗门客院,喧囂才在身后彻底沉淀。
白日鼎沸的人声仿佛仍在耳畔盘旋,陈墨推开窗扉,任那带著凉意的月光流淌而入。
突然窗枢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响,一道漆黑身影沉凝如夜,又似没有重量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翻入屋內,落地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