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是吞噬小鱼的深渊，却只是轻抚巨鯨背脊的水。
郭啸天精心设计的这个漩涡，想吞噬他这条“小鱼”。
但他陈墨，这个穿越者，早已非原身柳星河那般东躲西藏的池鱼，而是潜伏於深渊之下的巨鯨，等的就是搅动风浪的此刻！
他一身修为，已臻武道大师之境，实力足以与郭啸天这北地狂刀比肩，站在这江湖顶端的行列！
他非盘中受制的棋子，已是局外执子的棋手。
虽然还未到宗师那般隨心所欲拥有掀桌的力量，但借力打力，扭转棋局，已是足够。
郭啸天之前和现在利用的是什么？
他到处宣传“郭大侠就是第二个柳盟主”，无非是利用“义弟”的身份，打著为义兄报仇的旗號煽动情绪，博取同情和信任。
从穿越至青阳县开始，再到这些日子混跡在洛都，陈墨可没少听这些话本子似的传闻——
从酒肆茶楼的说书人口中，將郭啸天在义兄死后的诸多“义举”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到街边青皮混混们三五成群，模仿著郭啸天“豪侠”做派，大谈特谈“郭大侠才配接柳盟主的班”；甚至一些原本倾向不明的小门派长老，私下閒谈时也免不了七嘴八舌：“瞧著吧，北地狂刀才是真汉子，顶替老盟主位置的架势足得很吶！”
这声势造得太快、太响也太统一了，处处透著人为操纵的痕跡。
更深一步想，这更是为他將来坐稳盟主之位铺路。
这身份牌，陈墨同样能打！而且能打得比郭啸天更响亮！郭啸天不过是义弟，而他，是货真价实的“独子”！
郭啸天欲以此剑斩敌，便不得不为他搭起最耀眼的戏台，铺出最顺畅的道路——
因为这柄剑越耀眼，杀伤力才越强，效果才越好。
这正意味著郭啸天会竭尽全力为他登场製造最合適的时机和氛围——因为柳星河这枚棋子，现在至关重要。
想利用我？陈墨心中冷笑，那不如就將计就计。
郭啸天搭台铺路之日，便是他陈墨借台登顶、借路反杀之时！
“明日，你確定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动手？”陈墨终於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郭啸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將按在剑格上的拇指收回，重云剑那丝微不可查的寒芒也悄然敛去：“当著所有武林同道的面？会场高手云集，裘万嗔爪牙眾多，你有把握让他没有狗急跳墙、反扑的机会？”
郭啸天见陈墨开口询问细节，眼中焦灼稍退，急声道：“此乃绝佳时机！盟主候选人下场，会场虽有护卫，但规矩限制无法携带大批人手入场！裘万嗔的爪牙再多，多的过天下悠悠眾口？只要证据如山，在两位宗师和天下英雄面前，他们岂敢公然袒护？眾怒之下，任他武功盖世也难脱身！我已暗中联络了白龙寺的慧觉禪师和太清观的静虚师太，他们定会及时出手压制裘万嗔党羽！”
他猛的一拍胸脯：“贤侄，我郭啸天豁出这条命，也要將这狗贼钉死在耻辱柱上！只要你我配合，事成就在须臾！”陈墨心中冷笑：豁出命？不过是一句鼓动人心的口號罢了。你郭啸天这样一个野心勃勃且狡猾的人，说自己愿为杀裘万嗔“豁出命”岂不好笑？
“好。”陈墨似乎重重吁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扫过那血跡斑斑的飞云缎碎片。一丝属於原身的悲慟在心底划过，隨即被冰冷的决心覆盖。
“这血仇確实不共戴天。明日大会，我会依计行事只是二叔，你今夜寻我，除却这復仇大计，”他语气微微一顿，指腹擦过剑鞘暗纹。 陈墨声沉如铁，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便无其他目的了么？比如之后？裘万嗔伏诛之后，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你我之间的『小误会』？”
郭啸天脸色一僵，隨即强行挤出诚恳：“贤侄！我已说过！裘万嗔是你我共同死仇！至於玄天功”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声音乾涩，“只要此獠一死，我我郭啸天对天立誓，此生再不提及玄天功！”
“好一个再不提及的许诺。”陈墨嘴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冷笑更深了些。
北疆狂刀郭啸天，誓言在他口中，轻如鸿毛。但此刻再纠缠於此毫无意义。
对方所求，无非是他柳星河的身份成为那把插向裘万嗔的利刃。
陈墨的目光最后扫过那染血的残片和半张收据，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心知肚明，凭郭啸天的心性，这证物真假难料，但此刻无谓拆穿。
至少，“柳星河”这个身份亮相指认本身，就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但无论郭啸天的祸心再大，裘万嗔是他必须面对的敌人，也是他身负血仇无法绕开的阻碍。
这所谓的联盟与所谓的“机会”，纵然是陷阱，也可能藏著揭穿真相的路径。
关键在於，他不能完全被人牵著鼻子走。
“二叔，”陈墨缓缓抬起眼，重云剑被他轻轻按回鞘中，发出一声轻鸣，屋內的紧绷杀气似乎也隨之消解了几分，但那冰冷的锐意並未减少，“明日我会在场，也会看著你如何揭穿裘万嗔的真面目。至於以柳星河的身份指认”
郭啸天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著陈墨。
陈墨嘴角微扯，眼神里闪过一道幽光：“到时候，我自会视情况而动。”
他心中暗自冷笑：“哼，听你號令？是挺身而出指证，还是適时添一把火，甚至另闢蹊径，我自会视情况而动。”
“好！好贤侄！”郭啸天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鬆弛，脸上几乎压抑不住巨大的喜意，激动地连连点头，“我已安排妥当，明日你只需听我指令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必能雷霆一击，把那狗贼钉死在耻辱柱上！此地不宜久留，二叔先行一步，明日大会见分晓！”
郭啸天迅速收起证物，重新蒙上黑巾，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十月秋意携著穿窗的微息，在室內悄然散播丝丝寒意。
在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剎那，郭啸天嘴角无声地咧开一道狰狞的弧度。
陈墨独立原地，目送郭啸天消失的方向。
方才脸上那沉重的悲愤如同演戏卸妆般迅速消失，眼底再无一丝情绪，只剩冰冷的算计。
借力打力？將计就计？陈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剑鞘。
那就看看，明日那座高台上，万眾瞩目之下，那设好的绞架，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郭啸天以为是自己的戏台，却不知他亲手铺的每一块砖，都在加固埋葬他自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