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命令急促响起,原本在废墟中涇渭分明的各派人马,瞬间被这巨大的灾难警讯打散。
惊恐、焦急取代了悲伤。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指挥,人群中已有许多人,尤其是中小门派的弟子和那些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自发地呼喊著同门或同伴的名字,撕下衣襟草草裹紧伤口,搀扶著还能行动的伤者,踉蹌著、奔跑著,朝著西边的方向涌去。
一时间,人群像被炸开的蚂蚁窝,混乱而急迫地向著西郊涌动,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墨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抄起重云剑,目光与谢云疏短暂交匯,確认地点了点头。
他低吼一声:“走!”当先便朝著西门方向衝去。
目睹这决断一幕,那些奔向西门的中小门派子弟和眾多江湖散人眼中,敬佩与信服的光芒难以掩饰。
这年轻的柳少侠,在尸山血海中斩杀了魔教右护法后,非但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反而敏锐地將所有人从门派倾轧的边缘拉回最紧迫的灾难面前。
他身上此刻显露的,已不仅仅是已故柳盟主之子的身份和那身惊人的武力,正是那种在劫难面前为苍生担当的领袖气魄,悲悯而果决!
焦烟刺鼻,火光在残骸间跳动。
昔日守卫洛都中枢的镇魔司所在之地,此刻已化为一个巨坑。
巨大的衝击坑边缘,焦土翻卷,断裂的梁木和巨石散落四周,如同巨兽的残骸。
“果然是镇魔司旧址?竟毁得如此彻底!”紧跟陈墨身侧、对洛都秘闻了如指掌的蜃光屿女派主云棲夫人望著眼前的景象,掩口低呼,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悸,“此处是武林盟设立、专司缉拿邪魔外道的秘密所在,乃洛都秩序基石之一!”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能將如此重要的据点连同地基一同抹平,赫连絳临死前的反扑是何等疯狂与歹毒!他目光如电,扫视这片灾难的中心。
“看那边!”一名眼尖的云台弟子失声喊道,指向巨坑的边缘。
眾人循声望去,骇然发现离深坑不远的一片奇特区域——仿佛有种无形气劲笼罩,形成一小片相对完整的空地。空地之上,赫然跪著一排人影!
那数人皆被五大绑,个个衣衫破碎,气息萎靡,身上都带著激战留下的伤痕,正是方才在武林大会会场被击溃后逃脱的数名魔教长老!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面对未知大恐怖的绝望,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微微挣扎却被牢牢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而在他们面前,背对著正涌来的救援人群,安静地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清瘦,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宽大布袍,长发隨意束著,几缕髮丝垂落肩头。
仅是一个背影,却透著一种奇异的、与这片惨烈废墟格格不入的寧静,仿佛不是站在人间炼狱边缘,而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欣赏月光。
他似乎对身后大批人马的到来毫无所觉,只是看著跪伏在地、徒劳挣扎的一眾魔教长老,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却又清晰得仿佛在每个人耳边低语的语调说道:
“真当这洛都是你魔教的后园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想炸了它?你们几个魔崽子,说说,现在还想走么?” 此言一出,虽语气平淡,却如冰锥刺骨。
陈墨瞳孔猛地收缩——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那几个如同待宰羔羊的身影,正是方才在会场令正道群雄陷入苦战、后又在魔教溃散时狡猾遁走的几名魔教长老!
此人是谁?竟能以一己之力,在他们逃脱之后,悄无声息地將这些高手尽数生擒锁拿於此?
人群中,瘞玉寺慧觉长老身体剧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浓浓的敬畏,他下意识地紧走几步,双手合十,对著那人的背影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阿弥陀佛!可是棲洑派的逍遥子宗师?!您…您竟亲自出手?”他的声音引得那人微微侧首。
陈墨心中猛地一跳——逍遥子!武林盟硕果仅存的两位大宗师之一,一个只存在於传闻中的名字!
传闻中他境界神乎其神,行踪更是飘渺难测!
难怪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並擒下魔教余孽!
就在这时,那被慧觉长老称为逍遥子宗师的人影终於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乍看颇为清癯,甚至带著几分不符合大宗师年龄的、近乎诡异的“年轻”感。
然而,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一口万年寒潭,里面没有年轻者的朝气,也没有老者的浑浊,只有一种歷经漫长岁月、看透尘世变幻的超然,却又隱含著某种无法言说的、非人的空寂与沧桑。
那沉淀,让人望之生畏。
他的目光掠过躬身行礼的慧觉长老,最后落在警惕中带著敬意的陈墨身上。
逍遥子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几缕若有实质的、非金非玉的奇异流光在他宽大的袍袖边缘若隱若现,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他迈步的动作极为流畅自然,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重力在他面前也失去了意义,或是他本身已经部分化为了天地间某种无形的“韵律”。
仅仅是几步路,他已从巨坑边来到了陈墨面前数丈之处,那距离的缩短快得近乎违背常理。
他的视线落在陈墨身上,像是要穿透皮囊,审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双蕴藏无尽沧桑与混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澜。
片刻,那显得过分平静的面容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情,嘴唇微动:
“你小子不错,年纪轻轻就领悟了武道意志之秘,是个人才,挺好。”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深处,陈墨仿佛看到了一片汹涌的“混沌深海”倒影!
心头瞬间掠过观澜手札上冰冷的记载:这位看似温和问候的逍遥子宗师,其存在本身,就是“精神秘典”大成后,承受了难以想像的“污染”並开始非人化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