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深的局,好毒的计。”叶秋冷笑,那笑声里浸着彻骨的寒意,“三千年布局,织就一张笼罩整个玄天大陆的网,就为了等一个阳钥承者出现,然后……”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小筑外,荷塘水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沸腾。
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水本身在扭曲、变形、重组,如同有千万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搅动。水面倒映的惨白月光被撕碎成无数光斑,那些光斑又如活物般重新聚拢,最终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
一张完全由水和月光构成,轮廓扭曲不定,却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蚀纹气息的人脸。
人脸缓缓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万千根锈针在琉璃上刮擦,又似无数怨魂在深渊底层的集体哀嚎:
“找到……你了……”
“阳钥承者……叶秋……”
“还有……凤家最后的……传承者……”
叶秋瞬间暴起!阴阳源初晶核悬于头顶三尺,金黑双色光华如瀑布垂落,化作四色道纹护体光罩。腰间柳如霜所赠的剑意玉符自动激发,一道寂灭万物、斩断轮回的漆黑剑意破空而出,直斩水面人脸!
剑意穿透人脸,却只激起一圈诡异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潭。
那不是实体,甚至不是常规的灵力投影,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信息传递,借助此界的水元素与月光作为临时媒介,强行显化而成的概念具现。
“没用的……”人脸扭曲着,发出断续的尖笑,“这只是……打个招呼……”
“葬星海……再见……”
水面轰然炸开!
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而是空间结构的剧烈震荡。小筑外围的三层防护阵法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竹帘化作齑粉,梁柱浮现裂纹。荷塘中的水化作亿万滴漆黑如墨的水珠,悬浮半空,每一滴水珠中都倒映着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亿万张脸同时张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尖锐嘶吼:
“道陨!道陨!道陨!”
音浪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汐,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朽成灰,砖石无声崩解为粉末,连空气都仿佛被污染,弥漫开腐臭与绝望的气息。凤青璇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娇躯摇摇欲坠,显然神魂已遭重创。
叶秋眼中寒光暴涨,双手于胸前合十,指缝间金芒如旭日初升。
阴阳源初晶核疯狂旋转,所有金色光芒如百川归海,汇聚于叶秋掌心,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炽烈到极致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所及,黑暗退散,污秽净化,亿万黑色水珠如冰雪遇骄阳,凄厉嘶吼声戛然而止。那张月光与水凝聚的人脸发出不甘的尖锐长啸,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但光柱也耗尽了晶核近三成的本源储能,光华黯淡不少。
小筑内外一片狼藉,荷塘彻底干涸,露出龟裂的塘底淤泥。而淤泥之中,赫然显现出九具呈环形盘坐的森森白骨!每具白骨皆身着残破的古式衣袍,胸口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小旗,旗面上蚀纹如活物般流动、扭曲。
“九阴蚀魂阵的阵眼……”凤青璇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原来他们早就把听雨轩变成了陷阱。只等我取出《蚀纹考》,激活阵法,这些沉睡的蚀傀就会苏醒,将我们……彻底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九具白骨同时抬头!
空洞的眼眶中“噗”地燃起幽绿色的魂火,火焰跳跃不定,映照着腐朽的骨骼。胸口黑色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出浓郁的蚀纹气息。更恐怖的是,九具白骨开始缓缓站起,关节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千年未曾活动的机括重新开始运转。
它们的动作起初僵硬如木偶,但迅速变得流畅自然,最后如同活人般舒展筋骨,扭动脖颈,幽绿魂火齐齐锁定叶秋与凤青璇。九股筑基巅峰的阴冷气息连成一片,如冰狱降临,封锁了所有退路。
“活尸蚀傀……每一具都有筑基巅峰实力,且因同源同阵,可布‘九阴蚀煞合击战阵’,威力可斩金丹。”叶秋神识扫过,迅速判断局势,“硬拼胜算不足三成,且必然惊动全城。”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蚀纹考》残卷,又抬头望向步步逼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九具白骨,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凤姑娘,怕死吗?”
凤青璇咬紧下唇,鲜血自唇齿间渗出。她挣扎着站直身躯,素白襦裙在蚀纹阴风中猎猎飞扬:“凤家子弟,自先祖凤栖梧起,历代守护此秘,血脉中流淌的便是与蚀纹不共戴天之志。苟且偷生者,不配姓凤。”
“好。”叶秋将残卷收入储物戒,双手开始结印——但那并非玄天大陆任何流派的道纹手印,而是前世在殷墟遗址、在三星堆祭坛、在玛雅神庙中,通过那些古老的壁画与浮雕,一点点复原、推演出的祭祀之舞的步伐与手势。
一步踏出,脚下金莲绽放,莲瓣上天然生有甲骨卜辞。
二步转身,衣袂飞扬如鹤翼,阳纹如金色羽毛飘洒虚空。
三步回旋,口中吟诵出苍凉古朴的歌谣,那是用商周古音诵唱的《诗经·小雅》: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九具白骨同时停步,眼眶中的幽绿魂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它们听不懂这跨越文明的语言,但蚀纹的本能在疯狂尖叫——危险!致命的危险!那歌声中蕴含着某种克制一切阴邪、污秽、混乱的古老力量,那是人道文明之火,是亿万人族薪火相传的意志洪流!
叶秋继续踏出第四步、第五步……他的身影在小筑内拉出九道虚实相间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在结不同的手印,吟诵不同的诗篇段落: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
九具白骨开始后退。
不是自主后退,而是被某种无形的、磅礴的、堂堂正正的意志洪流推着后退!它们胸口的黑色小旗疯狂震动,旗面上蚀纹如濒死的毒蛇般扭动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越挣扎越是凝固。
叶秋踏出第九步,九道残影倏然合而为一。
他悬停半空,长发无风自动,双目已化作纯粹的金色,瞳仁深处仿佛有无数文明的星火在燃烧、在传承、在呐喊。他的声音不再是少年清越,而是如洪钟大吕、如天地初开的第一道雷鸣,响彻夜空,涤荡污秽:
“以我文心,承天命薪火;以我道纹,镇万古幽冥!”
“九阴蚀傀——归墟!”
最后一个字如重锤砸落虚空。
九具白骨同时凝固,然后——从最微小的蚀纹结构开始崩解!黑色小旗寸寸碎裂,化作黑色灰烬飘散;幽绿魂火凄厉尖啸着熄灭;白骨化作齑粉,齑粉在金光中进一步湮灭成最基础的灵气粒子,最终连粒子都归于虚无。
一招,九傀尽灭,灰飞烟灭。
但叶秋也从半空跌落,单膝跪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色中隐隐带着金色光点。他的识海此刻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玉简虚影光芒黯淡近乎熄灭,阴阳源初晶核的能量已跌至不足四成。更严重的是,强行沟通“文明长河”、借用人道文明之火,让他的神魂本源都出现了细微裂痕。
刚才那一下爆发,蕴含的文明意志与阳纹之力太过纯粹、太过浩大,必然已经惊动了整个玄天城的修士。
“走!”叶秋强忍剧痛站起,一把抓住凤青璇冰凉的手腕,“此地已成死局,不能再留!”
两人刚冲出已成废墟的小筑,便看见夜空被数十道疾驰的流光划破——那是闻讯赶来的各派修士,剑光、法宝光华、飞行符箓的灵焰交织成一片绚烂而危险的网,最近的已不足三里,强大的神识扫描如探照灯般扫过听雨轩废墟。
而更远处的黑暗深处,某座高楼飞檐的阴影中,一道黑袍身影静静伫立,宛如融入了夜色。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正倒映着听雨轩荷塘干涸、小筑崩塌、九傀湮灭的全部过程。
黑袍人身后,跪着三名浑身颤抖如筛糠的凤家仆从,皆是听雨轩的管事与杂役。他们额头紧贴瓦片,冷汗浸湿了后背衣衫。
“主……主人……我们……我们完全是按照您的吩咐,在《蚀纹考》上种下了蚀纹寄生禁……但没想到那叶秋他竟然能……”
“闭嘴。”黑袍人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磁性,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灵魂最脆弱处。
他低头凝视水晶球,画面定格在叶秋悬浮半空、双目化金、诵诗镇魂的那一瞬间。黑袍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文心镇魂……呵……”他低笑,笑声里没有恼怒,反而有种猎人终于等到最强猎物的兴奋,“果然是你,‘文心’前辈。不,现在该叫你……叶秋小友。”
他五指合拢,水晶球化作一缕黑烟没入袖中。黑袍人转身,阴影如活物般包裹住他的身躯,开始缓缓消散。
“计划变更。即刻通知圣子,阳钥承者已确认,正是上古七人中的‘文心’转世。他的记忆正在加速苏醒,必须在‘文心’完全觉醒、取回全部守望者权限前……杀了他。”
“那葬星海开启仪式……”
“照常准备,不得有误。九阴钥已集其七,剩余两钥的位置,我已有线索。待阳钥承者陨落,阴钥齐聚,便是葬星海重开、新天换旧天之时。”
黑袍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飘散在夜风中的低语,如毒蛇吐信:
“三千年布局,三十代人的隐忍与谋划,终于等到正主登场了。文心啊文心,这一次,赢的会是我‘暗辰’的传人。我会亲手……埋葬你守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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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叶秋与凤青璇刚冲出两条街巷,便被六道凌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执法队总队长——凌无痕。
他一袭墨蓝劲装,腰悬长剑,身形如松般挺拔立于长街中央,身后五名执法队员无声散开,结成天罡战阵,灵力流转间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凌无痕手中长剑已出鞘三寸,雪亮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剑意如无形丝网,牢牢锁定叶秋周身要害。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叶秋染血的面容、黯淡的晶核、以及凤青璇苍白如纸的脸色上来回扫视,眼中满是审视、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叶秋,”凌无痕开口,声音沉冷如铁,“刚才听雨轩方向爆发的能量波动,那股纯正阳纹与诡异蚀纹的激烈对冲,是你弄出来的?”
他剑锋微转,指向凤青璇:“还有,你身边的凤青璇姑娘,为何神魂受损、气息紊乱至此?她身上的蚀纹污染气息,又从何而来?”
凌无痕身后,五名执法队员同时踏前一步,灵力鼓荡,肃杀之气弥漫长街。
夜风骤紧,卷起满地落叶与尘土。
长街两端,更多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火把的光芒将远方的街道映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如潮水般涌来。
叶秋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看向凌无痕紧绷的面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带着讥诮,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淡漠。
“凌队长,如果我说,我刚才在听雨轩,以炼气之身灭掉了九具筑基巅峰的蚀纹傀儡,顺带净化了一处存在至少三十年的蚀纹污染节点,你信吗?”
凌无痕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长街之上,夜雾渐起,杀机如网。
而更远的、肉眼与神识都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一场席卷整个玄天大陆、决定亿万生灵命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真正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