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的短暂宁静被远处传来的隐约马蹄声和犬吠打破。
林云飞的效率极高，不仅带回了贺驰、大批衙役和驻军兵士，甚至连叶靖安都亲自赶来了。小小的废弃渔屋瞬间被火把和人群包围。
“清昭！明霄！”叶靖安快步冲进屋内，看到陆清昭苍白虚弱却清醒的模样，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他肩头洇血的包扎，眉头又紧紧锁起，“伤势如何？大夫就在外面！”
“无碍…皮肉伤。”陆清昭在叶明霄的搀扶下试图起身，被叶靖安强行按住。
“都这时候了还逞强！”叶靖安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和关切，“马大夫！快进来！”
大夫仔细检查了陆清昭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驱寒固本的汤药，叮嘱必须静养。
趁着大夫处理伤口的时间，叶明霄和林云飞语速极快地将石窟内的所见所闻——水牢、囚徒、诡异矿石、硝石硫磺、大规模制药以及“三爷”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师兄墨尘——悉数禀报。
叶靖安越听脸色越是铁青，听到“漕帮三舵”可能卷入以及墨尘与陆清昭的关系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叶靖安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残破的木桌上，“竟敢私设水牢，囚禁百姓，炼制禁药，图谋不轨！还敢袭击朝廷命官！这漕帮是想造反吗？！”
他立刻下令：“贺驰！你立刻持我手令，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封锁码头所有出入口，特别是通往那片废弃石窟的水陆通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云飞！你熟悉码头地形和漕帮人员，配合贺驰，重点排查所有与‘三’这个数字相关的仓库、船只、以及舵主级别的人物！”
“其他人，随我进去搜救被困百姓，查封所有违禁之物！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大队人马立刻行动起来，火把如龙，迅速扑向码头方向。
陆清昭挣扎着还想一同前往，被叶靖安和叶明霄死死按住。
“清昭！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叶靖安语气不容置疑，“码头那边有我！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剩下的交给我们！”
叶明霄也急道：“清昭！你伤得这么重，别再逞强了！相信靖安哥和贺捕快他们！”
陆清昭看着叶靖安坚定的目光和叶明霄写满担忧的脸，终是闭上了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哑声道：“…小心…他们极其狡诈…必有后手…”
“放心！”叶靖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指挥若定。
破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明霄和一名留下照顾的衙役陪着陆清昭。
外面的喧嚣隐约传来，火光映亮了半边天。叶明霄坐在陆清昭身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码头上，既担心叶靖安他们的安危，又焦虑案情的进展，坐立难安。
陆清昭虽然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也并未真正放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然大亮，码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驰和林云飞带着一身烟火气和疲惫回来了，脸上却带着振奋的神情。
“大人！陆仵作！叶县丞！”贺驰抱拳禀报，“石窟已被我们控制！抓获邪教及漕帮顽抗分子共计三十七人！救出被囚百姓五十三人！缴获大量尚未运走的诡异矿石、药材和炼制好的毒药香氛！那个制药作坊和仓库也被彻底查封！”
“太好了！”叶明霄惊喜地站起身。
陆清昭也睁开眼，急声问：“人呢？墨尘和那个‘三爷’呢？还有那个跛足之人？”
林云飞懊恼地一拍大腿：“别提了！那三个为首的混蛋！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早就从另一条更隐蔽的水道溜了！只来得及堵住那些小喽啰和救百姓！”
果然如此！叶明霄的心沉了下去。陆清昭眼中也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冰冷和失望。
“不过！”贺驰话锋一转，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件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我们在那条暗道出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只沾满泥泞、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做工精致的…软底快靴！而且是特制的，鞋底厚度与正常靴子略有差异，正好能弥补跛足带来的行走不便！
“是那个跛子的鞋！”叶明霄一眼认出，“他跑得太急，掉了一只？”
“不止如此。”陆清昭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只鞋，“仔细看鞋底边缘的纹路。”
贺驰将鞋底亮出，只见那厚厚的软木鞋底边缘，除了泥沙，还深深嵌入了一些亮晶晶的、细小的…紫色水晶碎屑？
“这是…”叶明霄凑近仔细看。
“紫萤石。”陆清昭肯定道，“一种并不常见的水晶。青州城内，使用乃至加工这种紫萤石的地方…屈指可数。”
一条新的、极有可能指向跛足人藏身之处或下一步去向的线索！
“立刻查！”陆清昭强撑着想要坐起，“所有珠宝行、玉石作坊、甚至药铺！重点排查近期购买或加工过紫萤石，且有跛足人员出入的地方！”
“你躺着！”叶明霄连忙按住他，转头对贺驰道，“贺捕快，麻烦你立刻将此事禀报县令大人，全城秘密排查！”
“是！”贺驰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陆清昭又叫住他，补充道，“还有…查一下城内所有需要用到特殊石材的…冰窖。紫萤石性寒，有些奢华之地会用以辅助藏冰。”
考虑得极其周全！
贺驰眼中闪过敬佩，重重点头：“明白！”迅速离去。
林云飞也道：“我也去帮忙打听！码头那边三教九流的人多，说不定有人见过跛子或者知道紫萤石的事！”说完也风风火火地跑了。
破屋内又只剩下叶明霄和陆清昭。
经过这番线索发现和指令下达，陆清昭的精神似乎耗尽了，脸色更加苍白，靠在墙边微微喘息。
叶明霄替他掖好盖着的衣物，看着他又闭目休息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清昭…你怎么会懂那么多？连紫萤石性寒都知道…”
陆清昭眼睫微颤，没有睁开眼，只是极轻地、含糊地应了一句：“…师父的《万毒纲目》里…提到过…一些矿物特性…”
又是师父。
叶明霄不再多问，心里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充满了好奇与敬意。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奇人，能教出陆清昭这样的弟子，却又出了墨尘那样的叛徒…
等待的时间依旧煎熬，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希望便大了许多。
午后，叶靖安亲自来到了破屋，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放松。
“码头那边基本稳定了，缴获的东西和抓获的人犯都已在严密看管下送回衙门。那些被救的百姓也安排了食宿和医官诊治。”叶靖安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他看向陆清昭：“清昭，你提供的线索极好。已经派人去全城排查了，相信很快会有消息。你感觉怎么样？马车就在外面，先送你们回衙门好好休息吧。”
陆清昭这次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回到县衙，叶明霄坚持要送陆清昭回房休息，亲自盯着他喝了药躺下，才被陆清昭以“碍眼”为名冷冷地赶了出来。
但他刚回到自己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林云飞，他脸上带着兴奋和神秘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叶大哥！有消息了！贺大哥那边排查有结果了！城西有家老字号的‘福瑞轩’珠宝行，他们家老师傅最近接了个私活，帮一个跛腿的客人用紫萤石镶嵌了一个什么…牌位？对！牌位！而且那客人要求极高，还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时间就在这几天！”
紫萤石镶嵌的牌位？跛腿客人！
对上了！
叶明霄精神一振：“福瑞轩？知道那客人住处吗？”
“老师傅说那客人很警惕，每次都是约在不同地方交收定金和图纸，但从闲聊中套出话，好像住在城隍庙后街那片老宅区…”林云飞语速极快，“贺大哥已经带人秘密过去摸查了！”
城隍庙后街…那里鱼龙混杂，巷道曲折，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我们也去！”叶明霄立刻道。
“可是陆大哥他…”
“让他休息！我们只是先去探探情况，有贺捕快在，不会有事。”叶明霄此刻一心想着抓住线索，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两人悄悄溜出衙门，直奔城隍庙后街。
然而，他们刚到街口，就发现气氛不对。贺驰正带着几名衙役，脸色难看地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
“贺捕快？怎么样？”叶明霄急忙上前。
贺驰摇了摇头：“晚了一步。我们找到那个根据老师傅描述锁定的院子时，已经人去屋空。炉子还是温的，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只在角落里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几粒更加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水晶碎屑。
“又跑了？！”叶明霄的心猛地一沉。
“但这次，他们走得很匆忙。”贺驰眼神锐利，“而且，我们在院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指向身后衙役抬着的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人形。
叶明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贺驰缓缓掀开白布一角。
下面躺着的，竟然是那个“福瑞轩”珠宝行的老师傅！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喉咙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一击毙命！
而在他的右手紧紧攥着的东西——正是一小块边缘锐利的、沾着血的紫萤石碎片！
他显然在临终前，拼命从凶手身上抓下了这个！
“灭口…”叶明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对手的狠辣和狡猾，远超想象！他们似乎总能快一步！
贺驰面色凝重：“看来，我们排查紫萤石的消息，已经走漏了…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监视着福瑞轩…”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不，还有这块染血的紫萤石碎片！
叶明霄猛地看向那块碎片，又想起老师傅是做牌位镶嵌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牌位…紫萤石镶嵌的牌位…邪教符号…‘母神’…”他喃喃自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我可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