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安静”地过了几日。
之所以说是“安静”,只因相较于刚回来时的各种突发事件,叶府确实度过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时光。
叶张氏的身体在柳当归的精心调理和儿子归家的喜悦双重作用下,一日好过一日,已然能靠着软枕坐起来,气色也红润了许多,甚至能稍进些清淡的饭食。这令叶明霄心中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温念之几乎是掐着点儿天天往叶府跑,美其名曰“陪伯母解闷”,实则眼睛十有八九都黏在叶明霄身上。他变着法儿地给叶张氏讲城里的趣闻,逗得她时常发笑,倒也确实起到了“解闷”的作用。叶张氏看着这个自己瞧着长大、如今也出落得挺拔俊秀的少年郎,眼中满是慈爱,偶尔还会拉着叶明霄的手打趣道:“霄儿你看,念之这孩子多贴心,比你小时候可活泼多了。”
每到这时,温念之就会笑得格外灿烂,还得意的朝叶明霄眨眨眼。叶明霄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心里却也是暖的。
然而,省亲假终究有限。宁州县衙事务繁忙,他们不可能长久滞留。
这日清晨,叶明霄向父亲和母亲正式提出了辞行。
叶父虽不舍,但也知公务要紧,只是再三叮嘱路上小心,常写信回来。叶张氏则拉着儿子的手,眼圈微微泛红,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按时吃饭”、“天冷加衣”、“莫要涉险”的话,又特地叫来陆清昭和柳当归,郑重地将一包自家铺子里最好的药材塞给他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霄儿在外,多亏有你们这些朋友照应,老身真是……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柳当归连忙打着哈哈接过:“夫人您太客气了!小叶这孩子活泼可爱,看着就讨喜,我作为长辈,照顾他是应该的,应该的!”陆清昭则微微躬身,言简意赅却足够郑重:“夫人放心。”
林云飞也收到了叶母塞的一大包韦州特产点心,乐得见牙不见眼。
唯有温念之,听到消息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他闷闷不乐地跟在叶明霄身后,看着他指挥下人收拾行李,嘴撅得能挂油瓶。
“明霄……你们真的明天就走啊?”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不情愿,“不能再多留几天吗?伯母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叶明霄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娘亲的身体有柳大爷开的方子静养即可,已无大碍。宁州那边已经积压了不少公务,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温念之还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蔫头耷脑地帮倒忙,差点把叶明霄叠好的衣服又弄乱。
陆清昭在自己的客房内,默默整理着他的勘察箱和针囊。他的东西不多,且一向井井有条。只是今日,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看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微微泛黄的银杏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瓶身,又看了看正在院中与温念之说话的叶明霄的背影,眸色深沉。最终,他还是将瓷瓶仔细地放回了行李最稳妥的夹层里。
柳当归则在和叶府的老管家做最后的交接,详细交代着叶张氏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和药方,事无巨细。
傍晚时分,冯知州府派人送来了一份程仪和一些礼物,再次感谢他们此次相助破案,并表示毒药和暗器的线索,府衙会继续追查,若有涉及宁州方向的进展,定会及时文书相通。
离别的气氛,随着夕阳西下,渐渐笼罩了整个叶府。
晚膳时,虽然菜肴依旧丰盛,但席间不免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叶母不停给叶明霄夹菜,眼神里满是不舍。温念之也老实了不少,只顾埋头吃饭,偶尔抬眼偷偷看看叶明霄。
叶明霄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次省亲,经历了担忧、愤怒、恐惧、欣慰种种情绪,好在最终一切向好。他看着主位上精神渐好的母亲,看着身边虽然闹腾却也真心的温念之,再看看同桌的、这几日一同历经风波的朋友们——嘴硬心软的柳大爷,活泼仗义的云飞,还有那个总是冷着脸、却比谁都可靠的清昭……
他端起酒杯,敬了父母:“爹娘,儿子公务在身,不能常伴您二老。您二老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常给你们写信的。”又敬了诸位朋友:“此次归来,多谢诸位相助。明霄感激不尽。”
众人举杯共饮。
陆清昭沉默地喝下了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压不下心头某种莫名的滞涩感。他的目光掠过叶明霄带着真诚笑意的脸庞,很快垂下,掩去了所有情绪。
夜色渐深。
明日,他们将踏上归途,返回那个充满未知案件与日常琐碎的宁州县。而韦州几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荡开,终究会慢慢平息,但某些悄然发生的变化,却已深植于心,只待来日破土而生。
温念之磨蹭到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拉着叶明霄的袖子,小声道:“明霄,你以后……要常回来啊。或者……我去宁州找你玩行不行?”
叶明霄笑着拍拍他的肩:“好,有机会一定。你在家也要好好的,别总惹祸。”
送走了温念之,叶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叶明霄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弦月,轻轻叹了口气。
一只手无声地递过来一个温热的茶杯。
叶明霄一愣,转头看去,是陆清昭。
“夜里风凉,喝点热茶。”陆清昭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叶明霄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相触,感受到对方皮肤微凉的温度。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身边人清冷的侧影,忽然觉得这离别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