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客栈外的街道逐渐变得喧嚣起来,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轮滚过青石路的碌碌声、行人交谈的嘈杂声…这一切属于白日人间的生机,却丝毫无法穿透房间内凝固的沉重空气。
叶明霄依旧维持着蜷缩在床榻边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眼睛干涩发痛,却流不出泪,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温念之空洞的呼吸声,如同最锋利的锉刀,一下下刮擦着他的神经。而陆清昭一去不返的恐惧,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贺驰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眉头紧锁,耳听八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会让他瞬间绷紧肌肉。林云飞坐立难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担忧地看看叶明霄和床上的温念之。柳当归则一直在尝试用不同的银针手法轻刺温念之的几处要穴,试图刺激他的反应,但收效甚微,只能无奈地摇头。
时间缓慢得如同停滞。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寂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
叩、叩叩。
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击声,突然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四人瞬间浑身一凛,猛地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贺驰第一时间无声地移动到窗边,身体紧贴墙壁,手按刀柄,对林云飞使了个眼色。林云飞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潜到窗户另一侧,剑尖微挑,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叶明霄也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是清昭吗?!还是…追来的敌人?!
柳当归迅速将温念之用被子盖好,自己也挪到靠墙的阴影里,手中扣住了几枚药粉。
叩、叩叩。
那特定的节奏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贺驰眼神一凝,这个节奏…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他深吸一口气,对林云飞微微点头,然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拔开窗户的插销。
窗户被推开一条细缝。
下一秒,一个身影几乎是顺着缝隙倒了进来,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清昭!”
叶明霄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熟悉的、此刻却沾满尘土和暗色污渍的衣物,他失声惊呼,猛地扑了过去!
进来的人果然是陆清昭!
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鬓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他原本整洁的衣衫有多处破损,左边肩头的布料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外翻着,鲜血已经浸透了周围的衣物,凝固成暗红色。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原本漆黑清冷的眼眸,此刻虽然强行保持着清醒,却显得有些涣散,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仍未散去的冰冷杀意。
“清昭!”贺驰和林云飞也大惊,立刻关上窗户,围拢过来。
“你怎么样?伤得怎么这么重?”叶明霄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却又不敢碰他肩头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清昭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房间,看到床上似乎无恙的温念之,又看到围过来的众人,紧绷的身体似乎才微微放松了一丝。他想要开口,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
“别说话!”柳当归立刻上前,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肩胛骨可能裂了,失血过多,内腑也可能受了震荡!快,帮我把他扶到榻上!”
贺驰和林云飞小心翼翼地将陆清昭搀扶到房间另一张闲置的床榻上。叶明霄赶紧拿来水和干净的布巾。
柳当归动作娴熟地剪开陆清昭肩头的衣物,清理伤口,撒上厚厚的金疮药,又用银针替他止血镇痛。整个过程,陆清昭咬紧牙关,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闷哼一声,硬是没发出一点惨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叶明霄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揪得生疼,不停地用湿布巾擦拭陆清昭额头和手上的冷汗,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柳当归又喂陆清昭服下几颗内服的药丸。陆清昭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才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屋子担忧焦急的目光,特别是叶明霄那双通红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琥珀色眼睛。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试图保持平静,“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
“这还叫皮外伤?!”叶明霄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到底遇到什么了?那个老头呢?”
陆清昭眼神一暗,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和凝重:“他…很强,对鬼市地形了如指掌,而且…有帮手。我追他到一处死胡同,却中了埋伏,不止他一人,还有两个身手诡异的教徒,用的武功路数和机关都狠辣刁钻,不像中原正道。那老者应该就是乌长老。”
他简略地描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恶战。他如何利用银针和狭窄地形周旋,如何重伤了其中一名教徒,又如何被乌长老从背后偷袭,拼着肩头硬受一击,才用淬毒的银针逼退对方,趁机利用早已观察好的通风管道之类的小路,艰难脱身,绕了很远的路才确认没有被跟踪,然后才找到机会返回客栈。
“乌长老…认出我们了。”陆清昭最后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他逃走时,看我的眼神…带着必杀的决心和一种…诡异的了然。我们恐怕已经彻底暴露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那念之…”叶明霄急切地看向另一张床榻。
陆清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温念之依旧那副失魂模样,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痛惜和更深沉的愤怒:“我听到你喊他的名字了…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变成这样,恐怕只有抓住乌长老才能问清。但眼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武昌府。”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柳当归按住。
“你现在需要静养!移动会加重伤势!”柳当归反对。
“不能静养!”陆清昭语气斩钉截铁,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乌长老既然认出了我们,以幽月教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善罢甘休。白天他们或许还有顾忌,一旦入夜,这里就不再安全。我们必须趁白天人多眼杂,立刻转移!”
他看向贺驰:“贺驰,去找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要快。云飞,帮忙收拾东西,尽量简装。”
最后,他看向叶明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明霄,你…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我们必须走。”
叶明霄看着陆清昭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迹,又看看另一边毫无知觉的温念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清昭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和更严峻的危机。但至少,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新的逃亡,即将开始。而温念之为何沦落至此的谜团,以及幽月教的威胁,如同乌云般紧紧笼罩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