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签押房中发生了那件小小的意外之后,沈璃对于王秦氏的关注和观察就变得比以前更为深入和细致起来。尤其是当她注意到那个女人竟然能够如此精确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危险或者被人发现的死角时,这种审视更是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仿佛是一颗投入平静湖水中的小石子一般,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举动,却在沈璃的心头激起了一圈圈细微而又持久不散的涟漪。这些涟漪虽然并不明显,但它们所带来的影响却是深远且不容忽视的。
这日午后,沈璃特意寻了个由头,来到后院王秦氏浆洗衣物的天井旁。王秦氏正坐在小凳上,低头用力揉搓着一件衙役的号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秦娘子。”沈璃笑着走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王秦氏闻声抬头,见是沈璃,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沈姑娘。”
“快别多礼,”沈璃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腕,触手只觉得冰凉且带着水汽,她顺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也将王秦氏拉着坐在身边,目光扫过那盆皂角和堆积的衣物,嗔怪道,“总是见你忙个不停,也该歇歇才是。”
王秦氏羞涩地笑了笑:“民妇闲不住,做点事心里踏实。”
沈璃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羞赧:“说起来,那日真是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收拾那些卷宗,不知要弄到几时去。”她说着,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搭在了王秦氏正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王秦氏的手微微一颤,似乎不太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下意识地想缩回,却又强忍住了,只是低声道:“沈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
沈璃的手指并未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极其自然地、用指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王秦氏的虎口和掌心边缘。
触感粗糙。
厚厚的、分布不均的老茧清晰地传来。那是长年累月做粗重活计——浆洗、捶打、针线——磨砺出的痕迹,与沈璃自己因摆弄机关零件而在特定指腹留下的薄茧位置截然不同。
沈璃心中稍定,看来这茧子倒确实符合她浆洗妇的身份。但她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拉手说话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飘忽,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涩,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这府衙里…多是些大老爷们,有些女儿家的心思,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倒是见了秦娘子,觉得格外投缘…”
王秦氏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女儿家私话”弄得有些懵,睁着一双犹带怯意的大眼睛看着她。
沈璃像是鼓足了勇气,脸颊更红了些:“就比如…叶大人他…”她顿了顿,似乎不好意思直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瞧着秦娘子是过来人,不知…不知可否…”
她的话说得含糊其辞,但那份少女怀春般的羞怯情态却做得十足,拉着王秦氏的手也微微用力,仿佛真的找到了可以倾诉秘密的姐妹。
王秦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过来,脸上也露出些许了然和同情。她轻轻回握住沈璃的手,那粗糙的触感再次传来。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和一丝悲苦:“沈姑娘的心思…民妇大概懂了。只是…民妇命苦,遇人不淑,实在没什么好经验能说与姑娘听…只怕误了姑娘…”
她说着,眼神黯淡下去,仿佛又想起了那段不堪的往事,声音也哽咽起来:“那人…起初也是好的…后来才…才…”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体也微微发抖。
这副情真意切的悲恸模样,瞬间击散了沈璃心中大半的疑虑。是啊,一个被丈夫长期家暴、挣扎求生的柔弱女子,手上怎会不是做苦活留下的厚茧?她方才那番试探,倒显得自己有些多心了。
沈璃连忙反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歉然道:“对不住,秦娘子,是我不好,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她语气真诚,带着懊恼。
“不怪沈姑娘…”王秦氏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民妇自己没福气…叶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为人正派又稳重,沈姑娘若是…若是真有心思,乃是良配…”她说着鼓励的话,眼神却依旧凄苦,仿佛透过沈璃,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幻影。
这番表现,彻底打消了沈璃的疑虑。她甚至生出几分愧疚来,觉得自己竟因为一个巧合去怀疑这样一个苦命人。
又宽慰了王秦氏几句,沈璃便起身告辞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秦氏又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那件未洗完的号服,用力地捶打起来,侧影单薄而坚韧,仿佛要将所有的悲苦都砸进那飞溅的水花里。
沈璃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那点剩余的疑虑也甩了出去。定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沈璃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王秦氏捶打衣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厚茧、被水泡得发白的手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那茧子,自然是真的。多年的伪装生涯,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缺。浆洗、缝补、做粗活…这些痕迹是最好的保护色,能完美掩盖掉虎口处那一点点因长期操控特定工具而可能留下的、更细微的差异。
沈璃的试探,在她看来,稚嫩得有些可笑。不过也好,经此一事,这位擅长机关术的沈姑娘,想必不会再对自己有什么不必要的关注了。看来以后要更小心才是。
她重新用力捶打起来,水花四溅。心中那片漆黑的谋划,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继续无声地蔓延。
府衙依旧平静,姐妹情深的戏码刚刚落幕,而真正的暗潮,从未停止流动。